何书桓是从南京赶回来的。
原本的行程是明天回上海,可他提前把采访做完了。
白天跑完好几个部门,昨晚上连夜写了稿子,熬到凌晨三点,合衣在旅馆床上躺了两个钟头,天没亮他赶着最后一个任务,到了一点多终于上了火车。
从南京下关到上海北站,他希望火车快些,一定要赶上周敏的表演。
他走之前跟周敏说过,义演那天他一定会回来。
周敏给他递话的时候,他正低头翻相机包。
说了句“你有空记得来帮我们拍”,转身就走了,头也没回。
他抬起头看着周敏远去,笑了笑,随后看见一张纸条。
上面除了时间地点,底下还多写了一行小字:“这场义演有几千个人,这场面你肯定没拍过,得多带胶卷。”
他看见那行字的时候笑了一下。
周敏写字和依萍一样,笔画很重,起笔收笔都带着一股劲,都像是在跟纸较劲。
他那天跑出去,答应她,他一定会回来拍。
火车到北站的时候是天已经快黑了。
何书桓拎着皮箱挤出站台,在路边叫了辆黄包车,报了九江路大舞台的地址。
车夫拉着他往南京路方向跑。
他靠在车座上,低头翻了翻相机包,确认胶卷还有两卷没动。
黄包车到大舞台门口的时候,何书桓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他本来只是随便看看,可那一眼落下去,就收不回来了。
门口冷清清的。
没有人。
没有队伍,没有学生志愿者,没有捐款箱,没有停着的黄包车和私家车。
海报还在墙上贴着,红纸黑字印着“为前线将士募捐义演”,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哗哗响。
大门紧闭,售票处的窗板上了锁。
门口的台阶上散着几张传单,被风吹得翻来翻去,其中一张卡在台阶缝里,半边露在外面,沾了灰。
门口站着一个扫地的老人,拿着竹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台阶上的碎纸。
何书桓让车夫停下来。
他坐在车上没有动,看着那扇关着的大门,看着那几张散落的传单,看着扫地老人慢悠悠地扫着地。
“师傅,”他开口了,声音有点紧,“大舞台今天有演出吗?”
车夫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演出?”
“义演。为前线募捐的。”
车夫“哦”了一声,想了想:“那个啊。早就散了。”
“散了?”
“出了事。”车夫说,“下午的时候,有人开枪。台上唱歌的姑娘被打死了,那个惨啊……”
何书桓的手指攥紧了皮箱的提手。
“什么姑娘?”
“不知道,听说是个学生。”车夫摇了摇头,“挺年轻的。报纸上都登了,你没看报?”
何书桓没有回答。
他坐在车上,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心里一阵强大的不祥的预感袭来。
“师傅,去周家。法租界西边,福煦路。”
他报地址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
车夫应了一声,拉起车就跑。
何书桓靠在车座上,看着街边的掉光了树叶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跑。
他想起周敏拿纸条给他的那个下午。
她站在排练厅门口,逆着光,头发扎起来,下巴微微抬着。
她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人看见。
她说“你有空就来帮忙拍”。
她说“几千个人呢”。
他说“我一定会来的”。
他来了。
可她在哪。
周敏家在福煦路西头,一栋四层的豪华大洋房。
何书桓到的时候,大门虚掩着。
门楣上挂着一盏白纸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门口的石阶上搁着几只花圈,白色的纸花在风里簌簌响。
他推门进去。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有周家的亲戚,有几个音专的学生,都穿着素色的衣裳。
没有人说话。
石桌上搁着一壶凉茶,几只倒扣的杯子。
有人在低声咳嗽,声音压得很低。
正厅的门开着。
里面摆着一张方桌,铺着白布。
白布后面是周敏的遗像。
何书桓走进去的时候,脚步很稳。
他走到灵前,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周敏穿着校服,头发扎成马尾,下巴微微抬着,嘴角往上提,仍像是在跟谁较劲。
他就那么看着。
他想起第一次给她拍照。
在排练厅,她站在窗边调琴弦,阳光落在她肩膀上。
他举起相机,她转过头来看他,没有躲,也没有笑,就那么看了他一眼。
他当时想,这个姑娘的眼睛真亮。
他想起后来在教室里,她跟依萍吵完架,又坐在一起练歌。
她唱到高音的时候微微仰着下巴,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天,她说了句“几千个人呢,这场面你肯定没见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是那种你肯定会来的笑。
像是笃定了他不会错过。
可他没有赶上。
他拿起桌上的香,点了三根,插在灵前的香炉里。
烟升起来,在照片前绕了一圈,散开了。
“周伯父。”他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周景行。
周景行穿着一件深灰色长衫,头发花白,脸色灰白。
他看着何书桓,点了一下头。
“她在里面。”
何书桓跟着他走进了后面的屋子。
屋子不大,光线暗沉沉的。
周敏躺在一张窄床上,身上盖着一条白色的薄被。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表情,但也不像睡觉。
她的手放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何书桓站在床前,低下头,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跟他印象里的周敏不太一样。
他见过的周敏,总是仰着下巴,嘴角往上提,眼睛亮亮的,像是在跟谁较劲。
这张脸,安静得不像她。
他从口袋里摸出相机,拿在手里,攥了一下。
他本来是要来拍她的。
他答应过她的。
他那里,有无数张周敏的照片。
他本来收集起来打算送给她当新年礼物的,可是,她怎么突然就走了呢?
何书桓把相机放回口袋。
手垂在身侧,慢慢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想起周敏跟他说话的时候,总是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
她从来不认真,从来不把话说透。
他也不知道她是认真还是玩笑。
可现在他知道了。
她认真过。
她认真的时候,他不在。
站了很久,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经过正厅的时候,他看见周景行还站在门口。
他停了一下:“周伯父,我能问一句吗?”
“你说。”
“她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周景行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哑,但每个字都很稳:“我不知道。”
何书桓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周家大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抬眼,是下雨了吗?
怎么眼睛里进了雨水呢?
原来一夜过去了,他竟然不知道。
街上有黄包车跑过,有报童在喊今天的新闻,有卖早点的小贩在吆喝。
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可他觉得,这一切都离他很远。
他回到公寓。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杜飞早就不住这里了,他搬去了陆家。
他把皮箱搁在门口,没有开灯,直接走到床边坐下来。
他把相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
相机里还有两卷没用的胶卷。
他本来打算今天用掉的。
他把相机放在床头柜上,靠着床头坐了下来。
整个人陷进靠垫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松开又攥紧。
坐了很久。
之后,他再没有出过门。
杜飞来看过他,看见他坐在床边,胡子没刮,衣服没换,眼睛红着,问他怎么了。
他说:“杜飞,她死了。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我爱上了她。”
随后,他苦笑,她那么聪明,肯定知道,只是她不喜欢自己罢了,只把他当成一个朋友罢了。
杜飞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一道的,从这头移到那头,又从那头移到这头。
何书桓坐在那里,看着那几道光慢慢移动。
他没有动。
直到除夕前的傍晚,他才愿意站起来,洗了脸,换了衣裳,把相机重新挂在脖子上,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往闸北的方向走。
那边还在打,难民多,伤员多,他要拍的还有很多。
走在路上,他忽然想起周敏说的那句话。
“几千个人呢,这场面你肯定没见过。”
他见过的。
在周家灵堂里。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痛彻心扉的场面,可他终于可以站在她旁边了,这么一直看着她,她没有离开,也没有用疏离的目光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