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萍被陈明昊抱着从大舞台侧门出来的时候,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眼皮往下沉,但手还攥着陈明昊的衣领,攥得死死的。
她的指甲掐进布料里,指节泛白,可她的手是软的,使不上劲,像是一松手就会掉下去。
“依萍,你别睡,你看着我。”陈明昊的声音在抖。
周敏的死对她打击太大了,他不确定依萍能不能挺得住。
“周敏……”
“依萍,周敏有人管,你别担心。”
车来了。
依萍被抬上去,陈明昊跟着跳上去。
仁济医院三楼,走廊里的灯只开了一半。
依萍被推进急诊室,医生护士围上来,陈明昊被拦在外面。
他靠在墙上,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抖——上面沾着依萍的血,已经干了,结在皮肤上,暗红色的,一道一道的。
“明昊。”陈德跑过来,喘着气,“陆太太那边送到一楼去了,打了镇静剂,在急诊观察室。医生说没什么大碍,就是受了刺激。”
陈明昊点了点头。
“那边有人吗?”
“如萍和尔豪他们在那边守着陆太太。”
陈明昊没有再问。
他靠在墙上,看着三楼抢救室的门。
门上的灯亮着,白色的,刺眼。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走过,脚步声轻轻,又远了。
陈明昊站在那里,一站就是两个钟头。
门打开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医生摘了口罩走出来。
“陈少爷,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溺水后遗症加上急火攻心,身体虚得厉害。肺炎还没痊愈,这一折腾又加重了。得住几天院。”
“医生,她什么时候能醒?”
“不好说。最快明天,慢的话后天。看她的底子。不过你也不要太担心,其他没什么大碍。”
陈明昊点了点头。
依萍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着,手腕上扎着输液针,胶布贴了好几层。
她被送进了三楼最里面那间单人病房,窗户朝南,窗帘拉着,灯只开了床头那一盏小的,“都怪我……”
陈明昊跟进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看着她。
依萍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的时候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眉心微微皱着,像是睡着也在疼。
陈明昊伸出手,想碰一下她的额头,手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他的手指上还沾着血,是依萍的血,是周敏的血,是所有人的血。
他去洗手间洗了手,回来重新坐下。
这一次他把手搭在被子外面,贴着依萍的手的位置。
没有握,只是贴着。被子里透出来的温度是凉的。
“依萍。”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在这儿。”
她还是没有醒。
但医生给了话,他不像之前那样担心。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傅文佩推门进来,眼眶红透了,手里拎着一只布袋,里面装着从家里带来的换洗衣物和毛巾。
“明昊。”
“佩姨。”
“你吃饭了吗?”
“我不饿。”
傅文佩没有劝。
她把布袋放在床尾,走到床边看了一眼依萍,眼泪又掉下来,但她没有出声,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佩姨,医生说需要住院好好治疗。急火攻心,其他没什么大碍。”
“好,辛苦你守着她,我去看看雪琴。”
不过一会儿,傅文佩就回来了。
“佩姨,雪姨那边怎么样了?”
“可云说打了针,睡过去了。医生说没什么大碍,就是受了刺激。”傅文佩顿了一下,“她一直念叨着依萍的名字,在急诊室里喊了半天。医生又加大了药量。”
陈明昊点了点头。
傅文佩出去了。
门轻轻合上。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陈明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头顶那盏灯是旧的,灯罩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光线透出来的时候发黄。
他想起今天晚上的事。
想起周敏倒在台上。
想起依萍跪在血泊里。
陈明昊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他以为去当飞行员,去挣一份军功,就能有权势。
他以为这已经很快了,他要一步一步得到权势,他要靠自己为他和依萍走出一条自己做主的路。
可是,他发现自己很渺小。
他脱离了陈家,真的好像一无所有。
为什么这么难?
为什么?
他想护着依萍,他想报仇。
可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想,如果他有他爸的权势,他就能护着他爱的人了,他就能报仇了……
之前,魏光雄是谁放走的?是日本人!他是日本人的走狗。
依萍是谁伤害的,是日本人!他爸是谁追杀的?是日本人。
周敏是谁杀死的,是日本人。
藤川一郎在上海嚣张了多少年?
从日军侵占东北三省开始。
这些事一桩一桩摆在那里,他爸难道不知道?
他不明白,他爸权势滔天,连委员长都要亲自接见的陈家掌权人,他坐在那个位子上,他可以指点江山,他手下有码头、有航线、有商会几百号人,他大哥手里有国民党大半的军权,可他什么都没做。
为什么?
他实在不明白。
他爸到底在顾忌什么害怕什么?
猛然间,他想起他爷爷。
陈老太爷。
那个坐在厅堂里,一句话就能让整个陈家安静下来的老人。
他从来没有主动去找过爷爷要什么。
都是爷爷给什么,他接什么。
可现在他需要。
他和他爸他姑姑他二哥他二姐一样,迫切地想要那东西。
他知道爷爷手里有什么。
那枚令牌,一直锁在暖阁后面的暗格里。
能调动陈家所有人的陈家令牌。
他爸要了好几次,爷爷都没给。
他要去找爷爷吗?
陈明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帘拉着,他掀开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上海的夜是灰蒙蒙的,路灯昏黄,照在梧桐树上,枝丫光秃秃的,像一排伸向天空的手指。
他放下窗帘,回到床边,重新坐下。
“依萍。”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很低,“你好好睡。”
他没有走。
他坐在那张椅子上,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半夜的时候,护士来换了一次药。
陈明昊醒过来,看了一眼依萍——她还在睡,呼吸很浅,但比之前平稳了一些。
他把被角掖了掖,又靠回椅背上。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