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还是仁济医院三楼。
依萍还是没有醒。
傅文佩和陈明昊守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被陈明昊劝回去歇了。
王雪琴在隔壁病房,打了镇静剂之后一直睡着,偶尔翻个身,嘴里含混地念叨几句,听不清。
陆振华是早上赶来的。
昨晚,他一直在处理依萍的事还有家里的事。
腿也没好利索,他拄着拐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脸色灰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李副官扶着他,一路从车上扶到病房。
“依萍怎么样?”
“陆伯伯,她还没醒。”陈明昊站在病房门口,让开位置。
陆振华走进去,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依萍。
他的手指在拐杖上攥紧了,指节发白,“李副官,周家那边怎么样?”
“周家的人在办后事。”
“知道凶手呢?”
“是日本的狙击手,已经连夜跑了。”
陆振华沉默了几秒。
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很快又挺直了。
他转过身,看着陈明昊,“你守了一夜?”
“嗯。”
“回去歇着吧。”
“陆伯伯,我不累。”
陆振华看了他一眼,“回去吧,你要是累垮了,后面谁照顾依萍。”
陈明昊没有再说,跟众人道别后,看了眼依萍,离开了病房。
陈明昊没走多久,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皮鞋踩在地砖上,节奏很稳,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的时候,陆振华抬起头。
三个穿深色中山装的人站在门口。
为首的那个年纪稍长,手里拿着一只公文包,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床上的依萍脸上。
“请问,陆依萍是哪位?”
陆振华拄着拐杖往前迈了一步:“你们是什么人?要做什么?”
“巡捕房政治处。”那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证件,晃了一下,“有人举报陆依萍往牢里递损害租界管理的东西,我们来查一下。”
陆振华的眉头拧起来:“我女儿病了,你们要查什么?”
“查人。”那人走进来两步,目光落在依萍脸上,“她是不是陆依萍?”
“是。”
“她昨天在大舞台参加了义演?”
“是。”
“那好,这里有一本册子,我们调查过了,上面的字是陆依萍小姐的,还有一份名单,全是被抓的爱国学生,是陆如萍小姐的,我们奉命要带她们回去问话。”
那人说话的时候,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册子,翻到扉页,展示给屋里的人看。
傅文佩正好从走廊那头回来,手里拎着早饭,站在门口,脸白了一瞬。
她看见了那三个字。
字迹工工整整,一横一竖都带着依萍写字时那种用力的顿笔,起笔重,收笔往上挑。
“她病着,人还没醒,你们不能带她走。”傅文佩的声音在抖。
“不能带也得带。”那人把册子收回公文包,侧过头朝身后两个人点了一下头,“抬人。”
傅文佩挡在床前,两只手张着,嘴唇在哆嗦:“不行!你们没有证据!单凭一本册子和一份名单,怎么能带人?我女儿还在昏迷,你们要把她抬到哪里去?”
“陆太太,我们有证据。”那人冷笑了一声,又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纸,“这是从陆如萍药箱里搜出来的名单,上面有十几个学生名字,全是之前被抓的爱国青年。这是册子,上面的字迹经我们比对,与陆依萍平时书写的笔迹一致。证据确凿,我们奉命行事。”
陆振华拄着拐杖往前迈了一步:“你们说证据,证据在哪里?谁证明那本册子是依萍写的?她躺在病床上,连笔都拿不动,你们凭什么说是她写的?”
“陆先生,字迹比对是专业鉴定,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那人的语气不冷不热,“再说,册子是从陆如萍药箱里搜出来的,陆小姐自己也承认了。如果陆先生有异议,可以去巡捕房申诉。但现在,人我们必须带走。”
他侧过头朝身后两个人使了个眼色。那两个人往前走了两步。
傅文佩挡在床前,两只手张着,整个人在抖:“你们不能……”
“陆太太,我劝你让开。”
就在这时候,病房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如萍站在门口。
她昨天值完夜班没走,一直在楼下帮忙分药。
刚才有个护士跑上去跟她说“你姐姐那边出事了”,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就跑上来了。
她挤到门口的时候,看见三个人站在病床前,看见傅文佩挡在床前,看见陆振华拄着拐杖站在侧面,看见依萍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她看见那个人公文包里露出来的册子和名单。
她认出了上面的字。
和依萍平时写谱子、写歌词、写便签的字,一模一样。
昨天下午,大舞台上,周敏替依萍上台,死了。
她记得依萍抱着周敏的样子,满身是血,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似的。
她记得医生把依萍从车里推出来的时候,那张脸白得像纸。
她记得王雪琴嘴里含混地念叨“依萍好好的”。
依萍不能再出事了。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如萍已经走过了那三个人,走到了病床旁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依萍。
依萍闭着眼,呼吸很浅,嘴唇干裂着,手腕上还留着输液的胶布。
她又看了一眼傅文佩,看了一眼陆振华,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那三个穿中山装的人。
她手腕上那根橡皮筋勒了一下。
那是周敏的。
周敏上台前头发扎起来的时候掉了的,掉在地上,她捡起来了,想等周敏下台再给她。
她下定决心,抬头挺胸,开口了,“册子和名单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