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傅文佩猛地转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如萍,不行,你不能去……”
陆振华的手指在拐杖上攥紧了,脸色变了变。
“如萍,你胡说什么!”陆振华的声音压着,但每个字都很重。
“爸,我没有胡说。”如萍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落得很稳,“那本册子是我从药箱里拿出来的,名单也是我的。我是护士,我只是记录伤员和病人的情况。”
那人转过脸来,看着如萍:“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拿着的东西是我的。”如萍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你们翻的是我的药箱吧,那册子和名单就在我药箱里。”
那人打量了她两眼,翻开册子看了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你叫什么?”
“陆如萍。”
“你是陆依萍的什么人?”
“我是她妹妹。你们可能记错了名字。”
那人冷笑了一声,把册子合上,塞回公文包里,看了如萍一眼:“陆小姐,你可想清楚了。这上面记的东西不是伤员和病人。你认了,那就是你的事。”
“我知道。”
“如萍!”傅文佩冲过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眼眶红透了,“你不能去!他们没证据,那册子不是你的,你为什么要认?你爸爸说了,他们没有证据,不能随便抓人!”
“佩姨……”如萍看着她,声音轻轻的,“我只是去协助调查,你们不用担心。”
“不行!”傅文佩把她往身后拽,“你不能去!依萍还躺在这里,雪琴也没醒,你要是再出事,这个家怎么办?”
陆振华拄着拐杖往前迈了一步,看着那三个中山装的人:“你们说证据确凿,那好,我陆振华今天把话放在这儿——我女儿如萍,只是在医院常规做护士记录,她的药箱里这本册子就是记录登记用的,你们查清楚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们来之前肯定调查过了。”
“呵呵,”陆振华冷笑,“这名单上的名字,你们全都调查了是有问题的吗?你们什么都拿不出来,就想带走我两个女儿?”
那人看着陆振华,脸上没什么表情:“陆先生,我们奉命行事。你有异议,可以去巡捕房申诉。而且,你女儿自己承认了。”
“申诉?”陆振华冷笑一声,“我女儿躺在这里昏迷不醒,你们要抬人,不可能。”
“爸。”如萍开口了。
她走过去,站在陆振华面前,“爸,让我去。”
陆振华看着她。
“依萍现在不能被带走。”如萍说,“她刚回来,身体还没好,这一折腾她会更糟的。我去。我只是协助调查,他们肯定问完了就会放我回来。”
“如萍——”
“爸,我知道怎么做。”
她说完这句话,转过身,看了一眼床上的依萍。
依萍还躺在那里,被子盖到下巴,呼吸很轻很轻。
就一眼。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
经过傅文佩身边的时候,傅文佩伸手拽住了她的胳膊,眼眶红透了:“如萍……”
如萍拍了一下她的手,声音轻轻的:“佩姨,没事的。”
她把傅文佩的手拿开,跟着那三个人走了。
走廊里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渐渐远了。
傅文佩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两条腿像是被钉在地上。
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陆振华站在病床边,拄着拐杖,低头看着依萍。
他的手在抖,拐杖的把手被他攥得咯吱响。
“如萍……”傅文佩的声音终于从嗓子里挤出来,哑得像砂纸,“如萍……”
她往前追了两步,又被陆振华拦住了。
“别追了,你追不上。”
傅文佩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此时床上,依萍皱了皱眉,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
没有人看见。
周敏的名字,不过就传遍了整个上海滩。
没有人知道她是替依萍上台的。
报上只写“国立音专女学生周某,年十九岁,被日方狙击手枪杀”,配了一张她的学生照,扎着马尾,下巴微微抬着,嘴角往上提。
她没有名字吗?有。
可报纸上只写“周某”。
因为她的家人不让登全名。
周景行说,女儿的名字,不该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摆在一起。
她叫周敏,是周家的女儿,是音专的学生,是前线战士的妹妹。
可在所有人嘴里,她就是“那个姑娘”。
“听说了吗?那个唱歌的姑娘。”
“才十九岁。”
“去年刚考上音专,听说她哥还在前线呢。”
“可惜了。”
“家里富裕,长得也好看,照片上那个样子,瞧瞧眉眼多精神。”
“听说她唱歌特别好。”
“唉……才十九。”
这些话,从大舞台门口传到南京路,从南京路传到虹口,从虹口传到法租界,从法租界传到每一个弄堂、每一个菜场、每一个茶馆。
每个人都在说“才十九岁”。
好像这三个字就够了。
不用再说别的。
十九岁。
花一样的年纪。
刚考上学校,刚有了自己的梦想,刚认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过二十岁生日。
“唱歌特别好。才十九岁,就这么没了。”
何书桓停下来,看了那个大婶一眼。
“她妈哭得昏过去好几次了。她爸一句话不说,就那么坐着。”
“家里就这么一个闺女。”
“她哥听说在前线,信都寄不到。”
何书桓已泪流满面,他听着那些话,转身走了。
国际音专,许多同学自发地来悼念周敏。
“一年级的,才十九岁。”
这句话,周敏的同学们也在说。
音专的走廊里,没有人说话。
教室里空荡荡的。
有人坐在台阶上,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有人靠着门框,眼睛红着。
朱晓芬说,“她前几天还跟我说,等义演完了,她要去报名参加一个上海大合唱团。”
祁蕾捂着脸,“她说她下次肯定要超过陆依萍。下次考试一定要拿第一。”
“她还没拿过第一呢。”郑国昌满脸悲戚。
“她拿过第二。拿过两次,后面一直是第二……”
“她说第二没意思,第二就是输。”
“她最讨厌输。”
有人哭了。
有人没哭。
有人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窗外的那棵树,枝丫上冒出了嫩芽。春天快来了。
可她没等到春天。
“才十九岁。”何书桓脑海里是那个背着笨重手风琴从巷口离开的少女背影。
“才十九岁。”这句话,王雪琴是在医院里听到的。
她躺在病床上,镇静剂的药效还没过,眼皮很沉,睁不开。
她听见护士在旁边小声说话。
“那个姑娘,才十九岁。”
她痛苦极了,拼命地想醒过来,她挥舞着手,想要抓住依萍。
依萍,才十九岁啊,她的女儿才十九岁,她回来一趟,还是没能救下依萍……
她以为只要依萍过上了足够好的物质生活,那么上辈子的悲剧就能避免,可是因为她的到来,依萍的生命终结在了十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