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九,夜里十点。
陆公馆。
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石板路。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门口那副去年的春联吹得翻起一角,露出底下褪色的红纸。
李副官不在。
他下午就出门了,去帮陆振华跑生意——年关将近,码头上有一批货要清,商行那边年底的账要结,陆振华躺在医院里,这些事只能李副官去办。
傅文佩在仁济医院守着依萍。
陆振华在那边,王雪琴也在那边,如萍刚被带走,家里的事暂时顾不上。
家里只剩下张妈、金婶、玉真,还有门房老张。
尔杰已经睡下了。
他是被楼下的动静吵醒的。
先是门板“砰”的一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开了。
然后是门房老张的声音,喊了一句什么,没喊完就断了。
尔杰揉着眼睛坐起来,光着脚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客厅里的灯亮着,几个人影在大厅里走动。
他看见金婶被人从后面按倒在地,有人拿什么东西往她头上砸了一下,金婶就不动了。
他看见张妈从厨房里冲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菜刀,喊了一声“你们什么人”,然后被人夺了刀,推了一把,撞在门框上,滑下去没再起来。
他看见玉真被绑了起来,趴在墙角,被人用枪指着,没办法出声。
他看见一个人站在客厅中间,矮着身子,一只手蜷着,像鸡爪一样收拢着,一只眼睛塌陷下去,左脸上有一道结了痂的疤。
那人环顾了一圈,笑了一声。
“陆家的人呢?”
“呵呵,果然都出去了。”有人答话。
“好。”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看了一眼,“楼上书房,保险柜在左边柜子后面的夹层里。二楼右转第二间,梳妆台。一间一间清。”
那些人分头上了楼。
尔杰趴在楼梯口,攥着那支木头枪。
那是陆振华给他做的,枪身上还留着他拿小刀刻的歪歪扭扭的字——“陆尔杰”。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想喊,喊不出来。
他想跑,腿是软的。
有人上楼了。
皮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越来越近。
他站起来,跑回自己房间,想关门,门还没有关上,一个人已经站在门口了。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一把把他拎起来,夹在腋下,下了楼。
尔杰被夹着经过走廊,看见那些人从他爸爸的书房里搬东西出来。
大黄鱼、小黄鱼、银票、地契、首饰盒,全往布袋里塞。
他看见有人把王雪琴的梳妆台抽屉整个端出来,往地上倒,那副镶金的红珊瑚头面散落滚在地上,被人弯腰捡起来,塞进布袋里。
他看见保险柜的门被撬开了,里面只剩下几本文件和空盒子。
那个人把他夹到客厅,往墙角一扔。
尔杰摔在地上,爬起来,看见张妈躺在门框旁边,额头上有一道口子,血顺着脸往下淌。
张妈也在看他。
她的嘴唇在动,像是想跟他说什么。
尔杰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突然爬起来,朝那些人冲过去。
“不许欺负他们!”
他喊了一声。
那人回过头来看他,皱了一下眉,朝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旁边的人走过来,一把把尔杰按在地上,拿一块布堵住了他的嘴。
“唔——!”
尔杰的嘴被堵住了,两只手被人反扣着按在背后。
他动弹不得,只能睁着眼看。
他看见那些人一趟一趟地从楼上搬东西下来。
他看见王雪琴的梳妆台被翻了个底朝天,抽屉全拉出来倒在地上,首饰、胭脂、梳子散了一地。
他看见自己房间旁边的储物间的门被踹开,里面翻了个遍。
他看见那个人——那个瘸腿瞎眼的人——站在客厅中间,一只完好的眼睛扫着四周,嘴角往上提着,像是在打量一件终于到手的东西。
那个人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尔杰身上。
他看了两秒,然后走过来,蹲下。
“尔杰,我是魏叔叔!”尔杰双眼恶狠狠地瞪着他,魏光雄冷笑,“带走。”
尔杰被拎了起来。
安娜从外面进来,深色大衣,头发盘着,脸瘦了一些,但还稳。
她看了一眼尔杰,又看了一眼那个人。
“光雄,你带他干什么?”
“这是我的儿子,我得带走。”
安娜站在门口没有动,她看了看尔杰,又看了看魏光雄。
“我们在外面这么漂泊,带个孩子像什么话?”
“怎么不像话?我魏光雄的儿子——”
“是不是你的还不一定。”
魏光雄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她,那只完好的眼睛盯着她,盯了好几秒。
“你说什么?”
“我说,是不是你的种还不一定。这孩子八岁了,而且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带着他跑,他能活吗?你带着他,他可能会死。你把他留在陆家,他或许还能活。”
魏光雄站在那儿,低头看了一眼尔杰。
尔杰被堵着嘴,瞪着他,眼睛红红的。
他才不是这个强盗的儿子。
魏光雄想了想,“对呀。”
他松开手,尔杰又摔回墙角,“算了。”魏光雄转过身,往门口走,“不带就不带。是不是还不一定呢,走。”
那些人跟着他往外走。
安娜走在最后面,经过尔杰身边的时候,低头冷笑,随后看了他一眼。
尔杰坐在地上,被堵着嘴,看着她。
她的目光在尔杰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转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巷口。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照着满地的碎瓷、撕烂的纸、倒了的椅子,和躺在地上没动的张妈。
金婶从墙角爬过来,手忙脚乱地把尔杰嘴里的布扯掉。
尔杰“哇”的一声哭出来。他扑到张妈旁边,摇她的胳膊:“张妈!张妈你醒醒!”
张妈的眼睛动了一下。
嘴唇动了一下。
“尔杰,少……少爷……我不能带你去……”她说完这几个字,眼睛就闭上了。
后来医生来了,说张妈头上的伤太重,人没救回来。
尔杰蹲在张妈旁边,攥着那只木头枪,枪上沾了张妈的血。
他没有再哭。
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张妈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看着金婶和玉真在旁边号啕大哭,看着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
后来有人把他从地上抱起来,他不知道是谁。
他只是攥着那只木头枪,那只陆振华给他做的、他每天抱着睡觉的木头枪。
它什么都挡不住。
夜里。
李副官从外面跑完生意回来。
他今天跑了好几个地方——码头、商行、绸缎庄,年底的账结了大半,剩下几笔明天再收。
他坐在黄包车上,手里攥着一只公文包,脑子里还在算账。
车拐进陆公馆巷口的时候,他远远就看见大门敞着。
门板歪了,门轴像是被撞过,门上的锁掉在地上,锁扣弯了。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往里走。
院子里灯亮着,但堂屋里没有人。
客厅里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