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捕房政治处的审讯室。
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头顶一盏灯,光照在人脸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如萍被带进来的时候,心里还在盘算着要怎么说。
审她的人坐在桌子对面,面前摊着那本册子。
“陆如萍,我再问你一遍。这本册子,是谁的?”
“我的。”
“你拿它干什么?”
“我是护士。我记录伤员和病人的情况。”
“这里面的内容,是伤员和病人?”那人翻开册子,推到她面前,“你自己看看。这上面记的什么?”
如萍低头看了一眼。
她看不懂那些暗语,不知道那些名字对应的是谁,不知道那些符号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上面的字,跟依萍平时写的字一模一样。
“我记录的时候用了简写。”她说,声音很平,“我们医院有规定,护士记录要有自己的方法,防止病人隐私外泄。”
那人看了她几秒,冷笑了一声,把册子合上。
“陆如萍,你是个聪明人。你妹妹陆依萍昨天在大舞台出了事,你知道吧?”
如萍没有接话。
“周敏替她死的。对吗?”
如萍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你替她认了。你知道认了这个是什么罪吗?”
如萍抬起眼看着他。
“我知道。”
那人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靠在椅背上,语气松了一些:“行。你不说,我们也不急。你先在这儿待着。什么时候想说了,什么时候叫人。”
他站起来,把册子收进公文包,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陆如萍,你替她扛,她不一定会领情。”
如萍低着头,看着手上的镯子。
“那是我的事。”
门关上了。
审讯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头顶那盏灯还亮着,照着她孤零零坐在椅子上。
她很害怕,但是她身体好穿的多,可以扛得住,要是依萍来了,肯定会加重的。
她没有做到最好,但她做了她能做的。
正月初一,凌晨,依萍醒了。
她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傅文佩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条手帕。
她动了动手指,发现掌心缠着纱布,疼得厉害。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病房。
房间是白的,窗帘拉着,日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
她试着叫了一声:“妈。”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傅文佩猛地醒了,看见她睁着眼,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依萍?依萍你醒了?”
“妈,我怎么了?”
“你昏倒了。”傅文佩握着她的手,“你在街上昏倒了,明昊把你送到医院来的。你睡了三天。”
依萍的记忆慢慢涌上来。
大舞台。
周敏。
血。
“周敏呢?”
傅文佩的手停了一下。
“周敏走了。”
依萍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声音很低:“雪姨呢?”
“雪琴在隔壁病房,已经醒了,没什么大碍。”
“其他人呢?”
傅文佩的手攥紧了。
“如萍……回家休息了。”她别过脸去,声音有些不稳,“如萍明昊和我轮着守你,累了,我让她们回去歇着。”
依萍看着她。
“妈,你是不是在瞒我?”
“没有。”傅文佩低下头,“依萍,你好好养病,别想那么多。”
依萍没有再追问。
但她看见了傅文佩攥着手帕的手指,指节是白的。
她看见了陆振华进来的时候,脸色比之前更沉,走路比之前更慢。
依萍偏过头,看见王雪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她穿着一件羊绒大衣,头发随意挽着,脸上没有化妆,眼窝陷下去,颧骨上的皮好似松松地挂着。
她的眼睛红着,眼眶底下一圈青黑,像是几夜没睡。
手里攥着一只搪瓷杯,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她看见依萍醒了,先骂了一句。
“你这个死丫头,真是能睡。”
依萍看着她。
“雪姨。”
“嗯。”
“对不起。”
王雪琴的手在搪瓷杯上停了一下。
“对不起什么?”
“都怪我太蠢。”依萍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我不信你。你那么拦我,扯我衣服,拽我头发,抱着我不松手。你嗓子都喊哑了。我明明看见你那个样子,我该觉得不对劲的。可我当时只想做好表演,只想着把消息传递出去。”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枕头上。
“周敏因为我死了。她替我上台,她穿了我的衣服,她站在我的位置上。那颗子弹本来是打我的。是我害死了她。”
王雪琴坐在那里,端着那只搪瓷杯,没有说话。
“雪姨。”依萍伸出手,攥住了她的手腕,“你有办法救她吗?你那么厉害,你什么都知道,你知道怎么才能让周敏回来吗?”
王雪琴的手在搪瓷杯上攥紧了。
“依萍……”
“你之前拦过我那么多次,每次都是对的。你拦我跳河,你拦我去义演。你看见我会倒在血泊里,你看见了。你为什么没拦住我?你为什么不把我打晕?你为什么不把我锁在家里?”
她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
“你要是把我打晕了,我就去不了。周敏就不会替我上台。她就不会死。”
王雪琴把搪瓷杯搁在床头柜上。
她伸手握住了依萍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依萍的手很凉,掌心缠着纱布,透过纱布能摸到那道被石缝磨出来的伤。
“依萍。”
“嗯。”
“你听我说。”
依萍看着她。
王雪琴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哭。她的嘴唇在抖,声音却稳。
“你当时那么坚持,肯定有你的理由。对不对?你自己都不怕死,周敏她是怕死的女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