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萍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想想周敏。你跟她认识那么久,她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她跟你争第一,她跟你抢着上台,她跟你一起唱歌一起游行。你跳河她当时要是跟着,你说她跳不跳?她那个人,跟你一样,倔。你拦得住她吗?”
依萍低下头。
她想起周敏。
想起她站在台上,灯光打在她身上。
想起她在后台争第一的样子。
想起她擦她脸上的泪,说“别哭”。
“她不怕死。”王雪琴说,“她跟你一样,不怕死。”
“雪姨,可她本来不用死的。”依萍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她本来可以站在侧幕后面,看着我上去。她本来可以活着。”
“可她没有。”王雪琴说,“她选择了替你上去。那个事非做不可,没有人能阻止。”
依萍没有说话。
“周敏这个可怜的姑娘,人没了是没有办法再挽回的事。”王雪琴的声音忽然硬了一截,“难道你要因此颓废,你忘了你们该做的事了吗?”
依萍抬起头看着她。
“周敏最后跟你说了什么?”
依萍的嘴唇动了一下,“她说……让我替她去延安。让我替她看着她哥回来。”
“那你现在这个样子,对得起她吗?”
依萍的手指在被子上攥紧了。
“你要是就这么垮了,周敏白死了。她替你挡了那颗子弹,不是为了让你躺在这里哭的。你哭完了,然后呢?你不做事了?你不唱歌了?你不去延安了?你不见她哥了?”
“我没有说不做……”
“那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王雪琴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重。
“周敏替你死了,你该做的事就得你做。你欠她的,你得还。你躺在这里哭,哭到死,她也回不来。可你要是站起来,把你们该做的事做了,把该报的仇报了,她在底下看着也安心。”
依萍看着她。
王雪琴的眼睛红着,嘴唇在抖,但她的话一句一句往外砸,砸在依萍脸上,砸在她心里。
王雪琴捏着依萍的肩膀,“是日本人杀了她。日本人杀了周敏。那颗子弹是日本人打的。不是你,就算没有周敏,也会有赵敏李敏陈敏……依萍,你恨不恨?”
依萍的手指在被子上攥紧了,攥得指节泛白。
“恨。”
“你该恨,所以你说,你打算怎么办?你是不是应该报仇,应该把仇恨化成火焰,烧回去?”
“对,我要报仇。周敏因我而死,我要把害她的人揪出来,让他去赎罪……”
“所以,依萍好好想想,好好计划,你要让周敏在下面看着这些畜生哭。”
依萍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的纱布上渗着一点淡淡的黄色,是药水,也是血。
“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她说,“我连站都站不稳。”
“那就先站稳。”王雪琴说,“站稳了再说。站稳了再想。站稳了再去报仇。”
依萍抬起头看着她。
“雪姨。”
“嗯。”
“你之前拦我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你万一拦不住呢?”
王雪琴愣了一下。
“你万一拦不住,我万一上了台,你怎么办?”
王雪琴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你拦不住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王雪琴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我……”她的声音哑了,“我不知道。我就是想拦住你。我知道你会出事,我知道那颗子弹在等你。我抱着你的腰,我扯你的头发,我拽你的衣服。我什么都干了。可你就是不听。”
“还好你活着,我只要你活着……可,我没想过牺牲了别人,我平时力气那么大,可是我拦不住两个人……”
王雪琴心里也很痛苦,但她在那种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只是自己的女儿。
依萍靠着王雪琴,她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的王雪琴对她的感情太过浓烈,浓烈到自己是她的命……
陈明昊中午来看依萍的时候,比平时沉默了很多,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句话不说。
她看见了李副官进来送东西的时候,欲言又止。
她看见了很多。
但她什么都没有问。
她知道他们在瞒她。
她也知道,等她好起来,她会一个个问清楚。
但现在,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闭上眼,又沉进了睡意里。
陈明昊守在依萍床边。
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很浅,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还是白。
陈明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搭在她被子外面,没有握,只是贴着。
病房里很安静。
傅文佩回家拿东西了,王雪琴在隔壁病房睡着,陆振华被李副官劝回去歇了。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走过,脚步声轻轻,又远了。
陈明昊坐在那里,看着依萍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