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陈明昊去了陈家老宅。
他从后门进去的,没有走正门。
老宅的院子很大,几进几出,他穿过两道门廊,绕过前厅,直接去了后院。
陈老太爷坐在后院的暖阁里。
暖阁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一幅字,是老太爷自己写的,就四个字——“守心如玉”。
桌上搁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旁边放着一碟花生米,没怎么动过。
老太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但陈明昊知道他没有睡着。
他的呼吸很匀,眼皮下的眼珠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事。
“爷爷。”
老太爷睁开眼。
他看见陈明昊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眼睛底下有青黑,外套穿得整整齐齐但扣子系歪了一颗,头发梳过但没梳好。
“来了。”
“嗯。”
“坐。”
陈明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收拢着,指节泛白。
老太爷看着他,没有催。
过了好一会儿,陈明昊开口了。
“爷爷,我想要令牌。”
老太爷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茶盏搁回桌上,看着陈明昊。
“你说什么?”
“我想要令牌。”陈明昊抬起头,看着他,“陈家那枚令牌。”
老太爷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好几秒,“你知道那枚令牌是做什么的?”
“知道。”
“你爸手里有一枚,你二哥手里有一枚,我手里还有一枚。你爸那枚管商会,你二哥那枚管政务,我手里这枚——管的是陈家所有的底牌。人、钱、码头、航线、南洋的线、北平的线、南京的线。你要它做什么?”
“我要用。”陈明昊说。
“用来做什么?”
“用来对付日本人。”
老太爷的手指在茶盏边沿上敲了一下,“你说什么?”
“日本人在东北、在华北厉害,但上海陈家说一不二。”陈明昊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爸受伤,我之前被刺,家里船被扣,现在周敏死了。陆家被洗劫了。凶手跑了,我想做点什么,可我手里什么都没有,我护不住任何人。爷爷,我,我需要陈家。”
老太爷看着他,看了很久,“你爸不会同意。”
“我知道。”
“你二哥也不会同意。”
“我知道。”
“你要想清楚。”老太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沉,“你拿了令牌,就得站到台前来。你的哥哥姐姐们一直挡在前面保护着你,你爸坐在那个位置上,你二哥坐在那个位置上,你站上去,就是跟他们站在一起。你要想清楚,你站上去之后,你会变成谁。你这么聪明,你是知道的,我们陈家在赌什么……”
“我知道,我爸和姑姑已经不是一个陈了,”陈明昊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可爷爷,我不会变成我爸那样。”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要做的事情跟他不一样。”陈明昊抬起头,看着老太爷,“我掌权,是为了那些人不被欺负。为了那些弱小的人不被欺负。我要用陈家的资源,保护那些护不住自己的人。我不是为了要当上位者……”
老太爷看着他,没有说话。
“爷爷,你小时候教我下棋,说棋盘上最重要的不是车马炮,是底下的卒子。卒子过了河才能横着走。我现在要过河。过了河,我才能横着走,我不能退了,我也不想永远躲在你们后面……”
老太爷的手指在茶盏上又敲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茶盏里那片已经沉底的茶叶,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你爸年轻的时候,也跟我说过同样的话。”
陈明昊愣了一下。
“他说他要掌权,要保护陈家,要保护弱小。后来他掌了权,做了很多事,也忘了很多事。”老太爷抬起头,看着陈明昊,“你确定你不会变成他那样?”
“我不确定。”陈明昊说,“但我记得那么多人为了和平安稳的样子。我只要记得这些,我就不会变成我爸那样。”
老太爷看了他很久,久到暖阁里那盏茶彻底凉透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暖阁后面那面墙前面,伸手在墙上一块砖上按了一下。
砖弹出来,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搁着一只木匣,不大,巴掌大小,木料是紫檀的,包浆很厚,一看就是传了很多年的东西。
老太爷把木匣拿出来,放在桌上,推到陈明昊面前。
“陈家最后一块令牌在这里面。你拿走了,以后陈家的事你就得跟着扛。你爸、你二哥,他们拦不住你,但也不会帮你。你记住了,你要自己扛。”
陈明昊伸手把木匣拿起来。
木匣很沉,比看上去沉。
他把它捧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谢谢爷爷。”
老太爷摆了摆手,“去吧。做你该做的事。”
陈明昊站起来,把木匣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爷爷,我会让他们跪下来。为那些他们伤害过的人忏悔赎罪。”
陈老太爷坐在暖阁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尽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盏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陈明昊出了陈家老宅,站在巷口。
风从巷子那头灌过来,吹得他外套下摆翻动。
他把怀里的木匣往里按了按,抬头看了一眼天。
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出来。
但他心里有一团火。
他想起藤川一郎。
那个脖子被依萍扎了一针的人,现在躺在虹口陆军医院的病床上。
他想起魏光雄,那个跑了的人,或许躲在某个角落里。
他想起那些在租界里横着走的日本人,那些在街上欺负中国人的日本兵,那些在领事馆里签文件、下命令、关押同胞的人。
他迈开步子,往陈家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