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的早上,依萍出院了。
是她坚持要出院。
医生说再住两天,她说自己好了今天就可以出院。
医生拗不过她,傅文佩也拗不过她,陆振华让医生开了药,就让人去办出院了。
陈明昊来接她,陆振华拄着拐杖跟在后面,傅文佩拎着东西。
王雪琴走在最前面——她昨天醒了,后面没什么大碍,就是看谁都翻白眼,然后骂几句一群蠢货有眼无珠,一个个不听老娘话,吃大亏,一群王八蛋。
今天早上她从急诊观察室出来,脸色还是白的,但人已经能站起来继续跟陆振华干仗了。
她头发随意挽着,手里攥着暗盒钥匙,大摇大摆走在前面。
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依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
那是她躺了五天的地方,也是如萍被带走的地方。
“走吧。”她说。
陈明昊扶着她上了车。
他今天话很少,从进病房到办出院手续,统共没说几句。
依萍注意到了,但她没问。
她知道陈明昊这几天一直守在医院,周敏的事、陆家的事、如萍的事,全压在他肩上。
每次,他都能给她带来一些有用的消息。
陆家门口,两人留在最后。
陈明昊对依萍道,“依萍,我拿了陈家的令牌。”
依萍转过头看着他,“什么时候?”
“昨天。”陈明昊说,“我去找爷爷要的。”
依萍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她想起昨天,陈明昊在医院守了她一夜,天亮的时候人就不在了。
她以为他回去歇了,没想到是去找陈老太爷。
看来他也没好好过年。
“你爷爷给你了?”她想问的是有没有答应什么条件,还有陈安邦有没有阻拦。
“给了。”
“那你爸知道吗?”
“不知道。”陈明昊说,“不然……”
依萍靠在座椅上,看着他。
陈明昊的侧脸比前几天瘦了一些,颧骨凸出来,下巴上有一层淡淡的青茬。
“明昊,你拿令牌打算做什么?”
“先封码头。”陈明昊说,“魏光雄跑了,有人传消息来,他还在上海,但我让陈家的人在浙东盯着。他跑不了多远。上海所有码头,陈家控制的,从今天开始严查。所有出港的船,必须报备。他没船走不了。除非……”
“什么?”
“除非有外国人帮他……”
“后面你要做什么呢?”
“断陈家所有与日本有关的联系。”陈明昊说,“所有跟陈家有生意往来的合作伙伴,必须停止与日本的一切合作。日本人开的厂、日本人办的商行、日本人投的钱,必须全部撤回来。否则陈家永远不再与之合作。”
依萍看着他。
“你爸是商会会长,你这么做……”
“我知道。”陈明昊打断她,“我知道这样做会得罪人。我知道我爸会不高兴。我知道我这么做会给我大哥和我二哥惹麻烦。但我必须做。抗日不是喊口号,我和爷爷说了,姑姑也知道,二姐在纽约,说不与日方合作的,涉外贸易她会优先考虑……”
他顿了一下。
“我之前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热血,喊喊口号,却护不住任何人。现在我有家族令牌了。如果我不用,那周敏就白死了。”
依萍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才开口,“陈明昊。”
“嗯。”
“我也有事要做。”
陈明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我和周敏一起写的那几首歌,还没发出去。”依萍说,“那些歌里不只是歌词,里面有消息。日本人和上海这边的一些官员有来往,巡捕房有一部分人跟他们勾结,警务长也牵涉其中。这些消息必须传出去。周敏在的时候,我们一起唱,一起传。现在她不在了,我得自己来。”
“你身体还没好。”
“我知道。”依萍说,“但我不能等。周敏用命换来的时间,我不能浪费。”
陈明昊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帮你。再把大家都喊来,我想办法把录音设备搬来陆家……”
“这样动静太大了……”
“我什么荒唐事没干过?不差这一回,你就放心吧,还有,陆家周围,现在增加了二十个保镖……”陈明昊低声说道。
“好,你封你的码头,我做我的事。”依萍说,“我们各做各的。但我们目的是一样的。”
“嗯,你注意休息,别太累,我晚点来看你,乖乖吃饭。”陈明昊抱着依萍,吻在了依萍的额头上,“别怕,我们一起,陆依萍有强大的内核,不许倒下不许退让……”
回到陆公馆的时候,尔杰站在门口。
他手里还攥着那只木头枪,枪上的血已经洗过了,但木头缝里还留着暗红色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