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依萍，跑过来抱住依萍，“依萍姐。”
依萍蹲下来，看着他，“尔杰。”
“依萍姐，张妈死了。”
依萍一顿，那个爱唠叨的小老太太，怎么就死了……
“他们把家里的东西全抢走了。”
“我没有办法。”
依萍伸手把他抱进怀里。
“尔杰，不是你的错。”
尔杰靠在她肩膀上，没有哭。
“他们还说……”尔杰看了一眼陆振华和王雪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依萍牵着他的手走进大厅。
客厅里的东西还没有完全收拾好——沙发上有几道划痕，茶几上缺了一个角，墙上的字画没了，只留下一个方方正正的印子。
墙上那一片被墨汁溅过的痕迹也还在，金婶刷了几遍，还是留着淡淡的黑色。
依萍走进客厅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墙上那片淡淡的黑色。
金婶刷了几遍，但砖缝里还是留着印子。
那是王雪琴砸砚台的时候溅上去的，墨汁从书房一路蔓延到客厅的墙上。
她以前没注意过那片墨迹，现在看见了，觉得刺眼。
然后她看见了墙上的字画没了，只留下一个方方正正的印子。
那个位置以前挂的是陆振华从东北带回来的一幅山水，裱工很讲究，木框是红木的。
现在只剩一个印子。
她看了一圈。
沙发上有划痕，茶几缺了一个角，书架空了，保险柜的门敞着，里面只剩几本空账本。
被洗劫后留下的东西。
金婶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眼眶红了：“依萍小姐，你回来了。”
“嗯。”
“饭做好了，你们快坐下，饿了先吃。”
“好。”
饭桌上没有人说话。
金婶炖了排骨汤，炒了两个菜，煮了一锅饭。
菜不算丰盛，但已经是家里现在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了。
依萍坐在桌边，端着碗，筷子在碗沿上搁着，没有动。
尔杰坐在她旁边，低头扒饭，一口一口，不说话。
陆振华坐在主位上，也没怎么动筷子。王雪琴坐在他对面，端着一碗汤，没喝。
傅文佩给依萍夹了一块排骨，又给尔杰夹了一块。
她没说话，但她的手一直在抖。
王雪琴端着那碗汤，一直没喝。
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摩挲着，一圈一圈，像是在擦什么擦不掉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碗放下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依萍碗里。
“吃。”她说，声音不高。
依萍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拿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
排骨炖得很烂，肉从骨头上脱下来，但没什么味道。
王雪琴看着她吃了一口，自己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放下了。
傅文佩在旁边给尔杰擦嘴。
尔杰低着头，一口一口扒饭，不抬头。
他的木头枪搁在膝盖上，枪口对着桌面。
“今天是大年初二，陆家从没有过过这样的年……。”陆振华说。
没有人接话。
王雪琴白了他一眼，“张妈的丧事，办了吗？”。
“办了。”陆振华开口了，声音哑着，“前天。李副官去办的。葬在上海郊外。”
陆振华点了点头。
“爸爸，如萍怎么样了？”依萍问。
“陈探长已经在周旋了……”
依萍低着头没说话，看来陈探长是没办法了。
她这么着急出院，本就是因为如萍的事和那两首歌还没发出去。
周敏合唱的部分现在要换人了。
可换成谁，还是个问题。
依萍低头喝了一口汤。
汤是热的，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但她觉得胸口堵得慌。
饭后，依萍回了房间。
她上楼的时候，经过张妈住的那间小屋。
门关着，但她停了一下。
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光是暗的，里面没有声音。
她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她和傅文佩还没被赶出去，她和她妈总是被王雪琴排挤，张妈每天下午会从这扇门里出来，趁着人不注意，端一碗好吃的或者一碟点心，喊她“依萍小姐，快趁热吃，多吃些才能长高……”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推门，继续上楼了。
她把门关上，走到床边坐下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名单。
那是吕继泽给她的，她按照歌曲的调子，把名字写出来交给了田博安。
她展开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最后那行字上。
周敏。
那是她自己划掉的。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名单最下面写了一行字：“周敏，我们会去延安。”
她把纸折好，放进信封里，封口。
然后她低头看着信封上“周敏”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她没有把信烧掉，也没有把信收起来。
她把它搁在床头柜上，信封朝上，让那两个字对着天花板。
像是周敏真的能看到一样。
明天，她要去找陈探长。
她要问清楚，如萍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本册子是谁放的，为什么字像她的，为什么要塞进如萍的药箱。
她要知道真相。
她也要知道，魏光雄现在在哪里。
还有那个杀周敏的日本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
巷子里的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石板路。
远处有鞭炮声传来，零零星星的，是别人家在过年。
她放下窗帘，回到床边坐下来。
她把那封信塞进枕头底下，又躺下来，闭上眼。
依萍把被角攥紧了。
“周敏。”她在心里说，“我会为你报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