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客栈瞬间安静。
萧烨面色如常，手指搭在那锭金子上，微微往前推了推。
他这副模样，看不出半点紧张。
倒真像是在茶楼里闲坐，跟掌柜聊家常的客人。
老板娘尬笑两声，微微侧身，往柜台方向看了一眼。
柜台后面，那个一直拨弄算盘低头算账的中年男人，手上的动作骤然一停。
“啪嗒”一声，最后那颗算盘珠子重重砸在框上。
他冷冷抬眼，缓缓站起身。
这人身材中等偏瘦，穿着一件灰布袍子。
脸上留着两撇修剪整齐的短须。
乍一看，就是个精打细算的生意人。
但他起身的瞬间，手臂垂在身侧的姿势却是个常年握刀人的习惯。
顾明理虽然没真正混过江湖，看不出太深奥的门道。
但他瞥见散坐在周围的伪装成商客的影卫们，此刻背脊已尽数绷紧。
一个个眼神冷冽，手掌都有意无意地摸向了腰间的暗器与刀柄。
只要那老板敢亮兵器，下一秒这客栈必见血。
顾明理心中警铃大作，知道两边这是已经彻底剑拔弩张起来。
店老板绕过柜台，双手插在腰带上，一身痞气溜溜达达地朝他们这桌走来。
显然是个不好招惹的。
顾明理脑子转得飞快。
这人若是奔着萧烨来的话，自己得想办法拦下来。
保住甲方就是保住自己！
“几位……”店老板刚幽幽开口。
“老板！”顾明理“腾”地一下站起身。
弯腰起身的时候，他爹给的那块羊脂玉佩从腰袋中滑落。
玉佩上系着丝绦在空中晃了一下，通体温润的颜色在日光中十分显眼。
顾明理眼疾手快地一把捞住，攥在掌心里塞回腰间。
这一套动作就在起身瞬间，从身后根本看不到他的操作。
但店老板站在顾明理正前方，把那块玉佩看了个清楚。
他脚步微顿。
视线从那块消失的玉佩位置掠过，有些愕然。
随后，抬眼直直看着顾明理那张年轻俊朗的脸。
就在这短短的一两息之间，店老板身上那股凶神恶煞的气势，瞬间收敛于无形。
他眼睛微微睁大，有些好奇的打量这这桌客人。
“敢、敢问诸位……是哪里来的客人？”
店老板转了方向，奔着顾明理走近两步，脸上神情温和了不少。
顾明理把身子往前侧了半步，不着痕迹地挡在店老板跟萧烨之间。
脸上堆起一个热络的笑。
“我们是大雍商人。路过此处想要找异域商人做些买卖。”
“哦……是嘛？”
店老板明显客气了许多，刚才那种盛气凌人的压迫感荡然无存。
连说话的语调都变得随意轻松起来。
他微微偏了偏头，打量着被顾明理挡在桌后的那位公子。
“大雍的商人，大老远跑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来？不嫌路远颠簸？”
“不远不远。”
顾明理笑着摆手，姿态随意，透着股世家子弟特有的混不吝和单纯。
“主要是去安阳看看祖宅。听说这边西域客商多，顺便打听打听商机。”
“哦哦哦，小兄弟消息倒是灵通。咱们这镇子，别的没有，西域商队倒是常来常往。”
店老板一边说着，一边客气地伸出双手，请顾明理落座。
自己拉了个不碍事的圆凳，在旁边半坐着。
“只是……”
老板话锋突然一转，压低了嗓音。
“你们方才随口提起的什么‘前朝消息’……”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圈在座几人的面孔。
“这话，在大雍的地界上可是犯忌讳的，不能随便瞎说吧？”
“你们这外乡人随便打听，怕是要惹来天大麻烦的。”
顾明理笑着摆手。
“嗐！老板您多虑了，我们又不是吃饱了撑的去打探什么军机要事。”
“就是听人说前朝在北境这一带留了不少新鲜东西，还有什么可得天下的秘宝。”
“我们就是有点好奇，想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搞得如此神秘？”
“听说江湖上有渠道能卖消息，我们就碰碰运气顺便一问。”
话说得滴水不漏。
萧烨也没有插嘴，端着酒盏慢悠悠地喝，好像顾明理才是他们这一队人的掌柜。
店老板的目光在顾明理身上停了两眼，斟酌是否该回答这年轻人的问题。
就在这个略显僵持的当口，客栈门口背着阳光又走进四五个江湖人。
领头那人身形劲瘦结实，四十出头的年纪。
一身深色短打，腰间挂着一把没有鞘的窄背弯刀。
脸上五官硬朗，带着几分江湖人的杀伐气。
他迈过门槛，目光习惯性地在大堂里扫了一圈。
扫到靠窗那张桌子时，脚步猛地一顿。
“东家？”
顾明月正凝神观察着店内变故，一双手紧紧攥着，生怕他哥有什么闪失。
听到这声音，她转头看去，眼睛微微睁大。
“姬堂主？”
顾明月也愣住了。
姬三，寒渊盟千机堂副堂主。
当初他奉盟主之命，去京郊物流园，跟普济堂合作，接下了造船业务。
算得上是普济堂造船项目的得力干将。
可造船厂现在的工作，忙得热火朝天。
他们领头却怎么出现在这儿？
不待顾明月想明白，姬三已经笑呵呵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
“哎呦，东家，这不巧了？”
说着，视线在顾明月和顾明理之间来回扫了两趟。
随即又看向坐在最里面的萧烨。
这位穿着普通黑袍的年轻男人，他没见过。
但那股子浑然天成的气场，让姬三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
“东家怎么在这种地方？”
姬三凑近些，满脸疑惑。
顾明月还没回答，店老板先惊讶开了口。
“姬三爷认识这几位？”
“当然认识。”
姬三热络地拍了拍店老板的肩头。
“是自己人。寒渊盟合作的商号，普济堂的东家，顾家小姐。”
那“顾家小姐”四个字一出，店老板脸上的防备劲儿瞬间卸了七成。
“嗨呀！原来是顾东家！”
店老板一拍大腿，哈哈笑着，伸手搂住顾明理的肩膀。
“普济堂嘛！听说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方才是老哥我多心了。这年头外面跑来的生面孔多，总得多留个心眼。几位别见怪！”
顾明理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
肩头被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拍得啪啪响。
大堂里其余那些原本支棱起耳朵的江湖客，见状也纷纷收回视线。
该喝酒的喝酒，该下棋的下棋。
只是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偷偷瞄着顾明月和顾明理。
萧烨眼皮微抬，跟顾明理对视一眼，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顾明理秒懂。
皇娇娇这是让他坐近点，别再跑到对面去。
他识趣地往萧烨那边位置挪了挪。
顾明月这边已经开始介绍了。
“二爷，这位姬堂主是我们普济堂造船厂的大掌柜。”
说着，她又侧身微一让，朝萧烨的方向抬了抬手。
“姬堂主，这位是我们的二爷。”
“二爷”这个称呼是早就商量好的假身份。
在外头，萧烨就是顾家合作的“二东家”。
姬三看向萧烨，笑呵呵地抱了抱拳。
“二爷好。”
他行的是个标准的江湖礼。
说明只讲江湖规矩。
萧烨嘴角微一勾，竟也学着江湖人的样子，抬手抱了抱拳。
姿势还挺像回事的。
顾明理抿嘴偷笑，萧烨若是放到现代，也能当个影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