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堂主请坐。”
萧烨声音平和,抬了抬手。
“既然有缘碰上,那就一起喝两杯。”
姬三道了声谢,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身后几名随从则坐到旁边桌,跟其他江湖熟人打招呼去了。
店老板这会儿已经扯着嗓子朝后厨喊了一声:
“小六子!再切两斤牛肉上来!三粮液再开一坛!”
吼完,他转过头,搓着手笑道:
“既然是千机堂的朋友,那就是自家兄弟。今晚我做东,给几位安排楼上最好的上房!”
“晚上咱们好喝一顿。有什么想问的,只管开口。”
“咱们龙门客栈做的就是情报买卖。”
“别的不敢说,消息这一块,没人比我们更灵通。”
顾明理心里一松。
他又给萧烨的空盏添满酒,自己也端起一杯,朝店老板举了举。
“那就先谢过老板了。”
“客气!”店老板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个。
一杯下肚,气氛热络起来。
姬三坐定后,又低声跟顾明月闲聊了几句。
原来他这次来龙门城,是奉寒渊盟主之命办别的差事。
两天前就到了,没想到在这碰上。
顾明月看到姬三确实松了口气,笑着点了点头。
江湖事,她不便多问。
桌上酒菜添了一轮又一轮。
店老板姓陶,人称陶掌柜,在寒渊盟中确实是情报站的副堂主。
跟姬三虽然不在同一个堂口,但算是相互认识多年的盟中兄弟。
有了姬三这层关系打底,陶掌柜对他们这桌人的态度,跟亲兄弟也差不了多少了。
酒过三巡。
萧烨放下酒盏,手指又将刚刚买消息放下的一锭金子,往陶掌柜面前推了推。
顾明理知道,正戏要开场了。
“陶掌柜。”
萧烨看向对面那个已经面颊微红的中年男人。
“方才的话,我接着往下问。”
“前朝大齐最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在这片地界上,到底留了什么东西?”
陶掌柜端着酒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微眯起眼,打量了萧烨好一阵。
姬三在旁边给了个眼色,点了点头。
陶掌柜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说来话长。”
他放下酒盏,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
脸上热情的笑意收了,变成了某种带着岁月沧桑的唏嘘。
“几位既然想要打探前朝旧事,那我就从头说。”
“四十多年前,大齐末帝光贤帝在位。”
“光贤帝这个人,怎么说呢。”
陶掌柜搓了搓下巴上的短须,斟酌着措辞。
“如果换一个太平盛世,他可能是名垂千古的圣君。”
“但他偏生在了门阀最鼎盛的时代。想要做的事太多,留给他的时间太少。”
萧烨端着酒盏没动,垂着眼帘听。
顾明理注意到他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毕竟大雍开朝是打着“灭昏君”的名义。
这会被人说前朝末代皇帝是明君,那大雍开朝又算什么?
顾明理在桌下用膝盖轻轻撞撞萧烨。
萧烨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了酒盏,语气也谦逊起来。
“那位光贤帝究竟做了什么?”
陶掌柜继续说。
“光贤帝上位后干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废察举,推科举。一举打破了门阀世家把控朝堂入仕渠道的垄断。寒门子弟有了出头的路。一时间朝中多了许多能臣。”
“第二件:铁血反腐。清查天下贪官,从京城六部查到地方州县。凡有贪墨者,一律抄家。不管你背后站着哪家门阀,谁来求情都不好使。”
“当时被抄没的世家私产加在一起……”
陶掌柜竖起一根手指。
“七亿两白银。”
“七亿?!”
顾明理忍不住出声。
他瞪大眼睛,跟顾明月互视一眼!
“没错。”陶掌柜点头。
“七亿两充入国库。光贤帝当时手里有了银子,底气也足了。”
“开始大力搞建设。修水利,开官道,搞教学,搞农业,什么都干。”
“只不过他忽略了一点。这些实施途径都把控在门阀手里,砸下去的银子,都流进了门阀银库中。”
“第三件事,也是最致命的一件。”
陶掌柜的声音低了下来。
“他把科举提拔上来的寒门新贵,全部安插进了要害部门。替换掉了大批世家出身的旧臣。”
“这就等于是直接把刀,架到了所有门阀的脖子上。”
顾明理偷瞄了一眼萧烨。
萧烨摩挲着指尖,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顾明理跟他相处这么久了,知道这位帝王此刻正在反思自身。
因为光贤帝做的这三件事,跟萧烨登基后想做的事,几乎如出一辙。
只是萧烨比光贤帝更腹黑,更隐忍,手段更能温水煮青蛙。
“然后呢?”顾明理追问。
“然后?”陶掌柜深深叹息,“然后门阀联手了呗。”
“崔家、柳家、贾家、王家……四大门阀和十几个士族,全部放下内斗,私底下联手在一起。”
“光贤帝在位第五年。门阀联合藩王们发动宫变。”
“禁军反水,京城沦陷。光贤帝身边的心腹,一夜之间被屠杀。京都被围了整整七天七夜。”
陶掌柜端起酒盏灌了一口,像是在压什么东西。
顾明月敏锐地捕捉到蹊跷,皱眉问道:
“光贤帝不是进宫就能抓到?为何要围京都七天?”
陶掌柜长长叹了口气,手里的酒盏在桌面上挪了两圈。
“城破之日,光贤帝服毒自尽。”
“只留下了一个让天下人疯狂的东西。”
顾明理脱口而出。
“国库里的七亿两白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