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朝目前市面上流通的糖,种类少得可怜。
平民吃的,只有那种粗糙发黑含有大量杂质的红糖块。
达官贵人吃的,极其昂贵的饴糖。
至于晶莹剔透甜度极高的白砂糖,在这个时代王者一样的存在!
顾明月把那截甘蔗段稳稳地搁回桌上,掏出丝帕擦了擦手指。
“干得不错。这甘蔗,接下来确实有大用途。”
“你们出差一趟辛苦了。带薪休假五日,回来还有更重要的工作等着你们。”
“谢东家!”
燕小六跟温砚之齐齐拱手,起身离开。
现在为了推进土地改革,普济堂这边可谓是几个项目齐头并进。
眼下正是需要能带团队的管理型人才。
顾明月翻了翻计划表,转头对陆清河道:
“陆师爷,让人跑一趟义堂,把方鹤年调过来。”
“方大夫?”
陆清河应了一声,却有些疑惑。
“东家,方大夫在义堂那边带着五十多人的急救团队,走得开吗?”
自从疫病至今,方鹤年在义堂待了大半年。
他从一个被太医院嫌弃不通人情世故的学徒太医,硬生生被磨炼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医疗团队负责人。
这人业务能力强。教学有章法,管人有手段,实在是难得的医疗管理型人才。
而他师父薛太医如今也被皇帝拨过来,配合中心医院的筹建。师徒搭档,效率翻倍。
只要中心医院做起来,义堂就可以合并过来。
顾明月十分笃定道:“义堂那边的团队已经成熟了,留两个副手盯着就行。”
“方鹤年的能力不该只放在义堂里头。中心医院的摊子比义堂大十倍,将来各州府都要等着总院的规章和标准。眼下正缺他这样能教又能管的人。”
“好的东家,我这就安排人去叫方大夫。”
陆师爷转身出门。
“明月。”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顾明月转头往门外看了一眼。
是她哥来了。
“哥,柳将军生辰宴的事搞定了?”
顾明理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灌了一大口茶。
“搞定了。生辰宴的事陛下批了,让你拿主意,内务府出人,礼部和工部配合。”
“还有,他让转交给你的一张纸条。”
顾明月接过纸条来看了一眼。
“利用生日宴拆散三家?”
顾明理点了点头,“你要是不明白,哥就给你……”
“哥,”顾明月勾唇一笑,“我明白皇娇娇的意思。”
顾明理:“……”
不是,你们一个两个的领悟能力都这么强的吗?
顾明月起身来到小泥炉边。提起水壶,将纸条丢进炉里烧掉了。
“这个局不错。皇二哥的脑子很够用。”
她毫不吝惜对萧烨的夸赞。
“眼下三大门阀之所以联手,靠的是对抗共同的敌人。”
“所以只要他们获得的利益稍微不均,裂缝就出来了。”
“既然要搞事,就把场面做到最大,大力抬举柳国公。”
她坐到桌前,提笔开始罗列内容,一边写一边说。
“柳国公那个人最好面子。皇帝给他女儿办这么大的排场,他若是连自己的人脉都端不出来撑场面,那在贾家和王家眼里,柳家的底牌岂不是成了笑话?”
“他一定会把能请的人全请来。”
“一旦柳家把人请来,那他们在外人眼里就成了风光无限,贾家和王家还能坐得住吗?猜忌和反目,不过是迟早的事。”
说完正事,顾明月把桌上那截甘蔗段推到她哥面前。
“哥,你看看这个。”
“呦呵!”
顾明理拿起来凑近闻了闻。断面渗出的汁水黏在指腹上,甜腻腻的。
“竟然是甘蔗?这都让你找见了。”
顾明月得意地摊了摊手。
“没办法身边人才太多。”
“温砚之和燕小六此次去南境铺设普济堂分号,结果发现南境那边漫山遍野都是这个,没人搞深加工。”
“哥,你会制白糖吗?”
顾明理把甘蔗段往桌上一搁,嗤笑了一声。
“白砂糖?甘蔗榨汁,加石灰乳澄清,蒸发浓缩,分蜜结晶,最后用黄泥水淋脱色。原理跟制盐差不多,都是除杂提纯那一套。”
顾明月开心鼓掌,“不愧是我哥!你是天下最厉害的教授!”
顾明理骄傲挺胸,整个人的形象都光辉伟岸起来。
“什么时候要这个?”
顾明月歪头琢磨了一下。
“建工坊,进原材料,至少需要十天。”
“虽然不着急大规模批量生产,但需先做出来一批样品,在柳贵妃生日宴上用。”
“哥,三天之内能做出一批样品吗?”
顾明理没有一丝犹豫,点头应了。
“没问题,哥给你做。”
顾明月都有点心疼她哥,最近她哥都快忙成陀螺了。
但他们四个还绑定着“终极任务”,必须得在1年内完成全面改革,除掉门阀势力。
所以又不得不抓紧时间。
接下来兄妹分工。
顾明月开始出生日宴策划案,顾明理则又去加急制作一批白砂糖。
两天的时间,顾明理晚上都没回府,直接住在了工坊里。
顾德白不放心,干脆派了几名护院过来盯着少爷。
制盐工坊的旁边被临时围建起一块场地,搭了个熬糖灶台。
赵堂主的徒弟帮他劈了三车甘蔗,榨汁的石碾子从早转到晚,整个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稠的甜味。
糖浆熬出来,加了石灰乳澄清,终于析出了浅黄色的糖晶。
顾明理一边查看实验,一边蹲在灶台修改配比参数。
到了第二日午后,终于搞出了第一批白砂糖样品。
咚咚咚!
门口来了两个人。
顾明理回头一看,是寒渊盟的姬三堂主和玫德因拆那的周堂主。
最近他们两个造船厂正忙着建造海上战船。
所以,两人时不时就来找小顾大人,问问图纸上的一些技术问题。
“小顾大人,我们又来叨扰您了。”
“无妨。”顾明理笑着站起身,捶了捶僵直的后腰, “这次遇到什么问题了?”
周堂主抱拳行了个礼,将一卷图纸展开。
“大少爷,您之前画的那个船身截面图,我没看懂。这条弧线到底是往内收还是往外撑?”
顾明理已经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
这会脑子里全是石灰乳的配比、糖浆的结晶温度、黄泥水脱色的渗透速率。
但造船的事拖不得。
“我看看……”
这边顾明理忙得脚不沾地,那边顾明月也没闲着。
她在普济堂的办公房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桌上摊着三大张宣纸,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流程框图和时间节点。
是柳贵妃生辰宴的策划案。
明面上的宫宴是做给朝堂看的,规模要大,排场要足,要让柳国公觉得自己面子十足。
但暗线才是重头戏。
顾明月叫来了陆清河、温砚之跟燕小六,给他们布置着接下来要准备的事。
临近黄昏。
顾明理总算把事情全部处理完了。
站起身的时候腰椎咔吧响了一声,眼前发黑,差点一头栽进糖浆桶里。
壹拾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
“公子,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顾明理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有点困。”
他揉着后颈走出工坊,在门口正好撞见了抱着策划案往外走的顾明月。
兄妹俩对视了一眼,相互心疼的抱了抱。
“走吧哥,进宫。”
顾明月把策划案往他怀里一塞。
“生辰宴的方案得让皇娇娇过目,有些细节我得跟他当面核对。”
马车晃晃悠悠驶过京都的大街,顾明理趁机在车上补了一小觉。
到了宫里,兄妹俩直奔御书房。
萧烨正在批折子,齐王坐在茶桌旁看书。
“陛下,王爷。”兄妹俩进门问安。
萧烨抬眼看过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指了指茶桌,起身走了过来。
“坐。”
“呦,顾东家来了。”
萧玦赶紧笑着起身迎接顾老板入座。
顾明月行礼后,直接落座。
她不喜寒暄,直接将策划案摊开铺开,抬眼扫过皇帝跟齐王。
“过来开会。”
萧烨:“……”
萧玦:༼༎ຶᴗ༎ຶ༽好想逃离。
三人进入今日碰头会主题。
逐条核对方案内容,偶尔有需调整处,便停下来在纸上改几笔。
好在顾明理不参与宫宴部署,于是便坐在旁边的软榻上喝茶休息。
金乌西沉,屋外天色昏暗下来,殿内掌起灯。
萧烨话说到一半,余光往软榻上一扫,结果发现那边的人早没了动静。
顾明理将脸埋在臂弯里,趴在榻几上睡着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
顾明月正准备起身叫醒她哥,眼前一道身影走过。
“别叫他。”
萧烨已经走到软榻边,伸手从榻尾抽过叠放整齐的薄毯,展开轻轻搭在了顾明理的肩背上。
“你们兄妹俩倒是敬业,一忙起来连觉都不睡。日后不要这样,免得熬坏身子。”
顾明月弯了弯嘴角,低头翻到策划案的下一页。
高强度工作模式才是她顾总裁的行事风格。
她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认真道:
“陛下,还没散会。赶紧回来继续审核下一项任务内容。”
萧烨:“……”
萧玦:“……”
顾东家的压迫感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