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池韵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周莹一眼,神色淡淡,语气却干脆利落:“不带!”
宋芷荷脸上的笑意僵住,她知道纪池韵不喜自己,不会愿意带她,她才特意拉上了周莹,没想到她连周莹也不想带。
周莹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她都已经这么低声下气了,纪池韵真是不识好歹。
“大嫂,不过是跟着赴宴沾沾喜气,你就这么不讲情面吗?我承认之前我说话是难听了些。可那时我都气坏了,你身为嫂嫂,难道还要跟我计较吗?”
纪池韵静静地看着她:“秦国公府是顶级勋贵世家,行事规矩,礼数周全。今天的弥月宴,宾客都是朝中命妇,世家长辈,席位定份。如果谁都能没有请柬贸然出席,届时出了乱子谁负责?”
“我们只是去长见识,能出什么乱子?”周莹不服。
宋芷荷也说:“是呀,表嫂,我们保证规矩听话,绝不给你添乱。”
纪池韵淡淡一瞥:“宋乡君身份尊贵,想必也是拿到请柬的,你想带三姑娘去,尽管请便!你在府里有专门的车驾,我就不等你们了!”
说完,她踏上上马凳,弯腰上车。
周莹想要追过来,被竹语伸手拦住:“三姑奶奶,您身子重,可小心着些。”
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纪池韵已经上了马车。
周莹气得狠狠跺脚,她旁边的婆子吓得脸色发白,赶紧阻止:“哎哟,我的姑奶奶,你轻点,轻点!”
周莹盯着马车,纪池韵不让她去,做梦!
她转过头:“她不带我们,我们自己去。”
宋芷荷有些迟疑:“可我们没有请柬呀。”
“你当好的请柬是从哪里来的?”周莹不屑地说,“一个罪臣之女,谁会给她送请柬?秦国公府不过是看在我哥的面上。我是我哥亲妹,你是皇上亲封的乡君,哪个不比她身份更高?”
她目光一转:“万一我们被拦在门外,就说是跟着她一起来的。那么多人看着,她还能说不是不成?”
宋芷荷一听也动了心。
那可是秦国公府。
便是勋贵豪门,也分等级。
秦国公府是一等国公府,远不是昌兴伯府这样门第可以比的。
宋芷荷想要让自己的地位再提一提,就不可能一直待在周府里闭门不出,也不能把希望全都寄托在周轩那个人身上。
得自己出去寻找机会。
多出入宴会,结识京中有权势的命妇贵人,积攒人脉。
两人一拍即合,宋芷荷有乡君规制的专用马车,两人立刻带上丫鬟,也匆匆赶往秦国公府。
纪池韵的马车停在侧边,纪池韵扶着云雀下了马车,顺着人流,准备踏入府门。
宋芷荷的马车也到了,周莹眼尖,连忙拉了宋芷荷一把:“快,跟上她,等她进府,咱们就进不去了。”
二人带着丫鬟快步挤上前。
门房管事拿到纪池韵的请柬,忽然见她身后多出两个打扮华贵的女子,正要询问,周莹抢先一步:“这是我嫂嫂,我们是跟她一起来的,这位是宋乡君,是我表姐!”
管事微微一愣,转向纪池韵,眼神询问。
周莹甜甜地笑:“嫂嫂,还好我们的马车也不慢,走,我们进去吧。”
她很笃定。
现在纪池韵就是一条丧家之犬,只能靠着周家,靠着她哥才能过上好日子。
大哥最重体面和规矩。
在府里大哥不会多管,但是在外面,要是纪池韵不顾体面,当场否认,那就是在打大哥的脸。
她不敢的。
宋芷荷也是微微笑的,做出一副乖顺端庄温柔的模样。
纪池韵神色不变,声音清晰平稳:“我们是坐不同的马车来的,我手中仅有一张请柬。至于他们是否国公府的客人,我并不知晓。”
周莹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纪池韵这是当众不给她们留一丝一毫的情面。
她怎么敢的?
自己和宋芷荷都是来自周府,她们丢了人,就等于周府丢人。
但现在更丢人的好像是她和宋芷荷。
她忙说:“大嫂,我们明明是结伴而来,只不过是坐着不同的马车而已。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纪池韵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周莹身上:“可我确实只有一张请柬,我不能欺瞒国公府,至于你们能不能进去,不是由我决定的,国公府自有定夺。”
这番动静引来一众人的目光。
门前管事听到这话,心中了然,国公府地位尊崇,很多人想浑水摸鱼混个脸熟。
但今日贵客盈门,宫中都会来人,一点马虎不得。
他客气地说:“两位,实在对不住,今日国公爷特意叮嘱,所有宾客必须核验请柬。名册上没有登记的,小人不敢擅自放行,还望海涵。”
旁边经过的世家贵女们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与玩味。
宋芷荷心头又气又悔,现在进退两难。
她这个乡君的身份,唬唬老百姓和周府那些下人还行,在这个贵人齐集的秦国公府门前还真是不够看。
她忙上前去拉情绪激动的周莹:“表妹,表嫂不愿带我们进府,定是有她的为难。那我们就先回去吧,不要为难管事。”
周莹又羞又怒,只觉无数道视线落在她身上,让她难堪至极。
“纪池韵,要不是周家,你能拿到请柬吗?你靠我周家才有了这脸面,带我一个怎么了?你是我嫂嫂啊,你怎么这么自私?怎么能这么对我?”
这话一了,周围人都惊呆了。
世家最重要的是体面,说话隐而不露,点到即止。
可她这番话简直是把所有的体面都踩在脚下。
纪池韵还没开口,斜后方有人出声:“二弟妹,你这是干什么?”
周莹转头一看,眼神瑟缩了一下:“母,母亲,嫂嫂!”
出声的是昌兴伯府世子夫人,主管着府里的中馈,是宗妇,自有威仪。
齐思明虽与世子是兄弟,但宗妇与普通的妯娌并不一样。
一个传承几代的伯府,规矩极大,也不是周家这种才兴起的家宅可比的。
而世子夫人扶着的贵妇,正是昌兴伯夫人,此时她面沉似水,冷冷看着周莹不说话。
之前她就觉得周莹乡野出身,规矩礼仪只学了个皮毛,哪怕她兄长是三品大员,她也是不愿儿子娶的。
奈何小儿子动了心思,一再求恳,她想着小儿子反正也不袭爵,府中大事自有世子和夫人在,一时心软就成全了他。
但她刚下马车,就听见周莹的大呼小叫,这简直是把昌兴伯府的脸都给丢光了。
世子夫人看见婆婆的脸色,也是暗暗为这个二弟妹摇头。
她到底知道不知道这是什么场合?
挺着孕肚出行本就多有不便,但凡懂事些的,都在家里安胎养着。
她和二弟之间闹了些不愉快,一气之下就回了娘家。
二弟因为她,丢了脸又丢了差使,这阵也在使气。
夫妻两个拧巴着。
世子夫人觉得,他们过段时间消气了,自然会一切回归原位。
但此刻,她不知道了。
婆婆一直不喜二弟妹,二弟妹平时在府里倒也有模有样的,至少是温婉乖顺的样子。
但现在看来,好像也未必。
这位周夫人的事,在京城也不是什么秘密。
当初昌兴伯府与周府结亲,自然也打探过一些底细。
周夫人对二弟妹的好,她自认自己都做不到。
可刚才,二弟妹对着周夫人时,那眼神,那语气神态,可不像对一个嫂嫂。
何况,一向对她极好的周夫人,突然之间连宴会都不想带着她,中间定然也是发生了什么的。
若不是为了伯府的脸面考虑,她都想装不认识。
伯夫人更是气得脸色发青,看着周莹小心翼翼地凑近过去,她只冷冷地说:“你是要把脸丢尽吗?”
周莹委屈,她不认为她错了,可是现在,所有人看过来的目光,都带着异样。
纪池韵给她没脸,婆母也没有好脸色,连大嫂都是责备的眼神。
可她敢对着纪池韵大小声,却不敢对婆母也这样。
“母亲,我,我只是想去沾沾喜气,或许,或许得小公子福气,也能一举得男!”
伯夫人的目光落到她的肚子上,略有缓和,哪个后宅女人不想生下儿子?但那你现在是心急,在外人面前也不可失了礼数。
她教过许多次,还以为这个儿媳学得差不多了。
“你先回去吧。身子这么重,在外面乱跑像什么话?”她到底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但至于回哪里去,她也没说。
本以为周莹怀着齐家的子嗣,只要安稳懂事,谨守礼教,哪怕中间会做一些蠢事,也不是不可原谅。
小儿子在生气什么,她是知道的,还想着过两天自己出面调停一下。
但是今天这一幕,多少人看了去?
就算她是想沾福气,但丢了伯府的脸,也是不可原谅。
周莹看着他压抑的怒火和满眼的失望,身子一僵,周围那些打量的目光,更是让她无地自容。
她低垂着头,半点脾气也不敢发:“是,儿媳知错了,儿媳这就回府静养!”
伯夫人看着她这副怯懦又藏着不服的模样,更是心累。
伯夫人将目光投到纪池韵身上。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无喜无悲,并没有因为拒了带周莹入国公府,被伯夫人当场撞见而现出丝毫拘束不安。
和纪家没有出事前相比,她有变化,但变化不大。
变化的是更沉静内敛了些。
从周莹对她的态度,可以看出纪家流放后,她在周家的日子并没有那么好过。
但她仍是守礼有度,进退得当,温婉得体,虽然已经孤身无依,却风骨依然。
可惜,她当初能同意小儿子娶周莹,也有一半是因为纪池韵。
一个得体的当家主母,一个由当家主母亲自带在身边教导六年的妹妹,她以为纵使差,也差不到哪里去的。
现在看来,品性坏了,不要说教导六年,就算十年二十年,也未必懂得感恩。
对待救她一命,待她重恩的嫂嫂,周莹都是这样的态度,这样的儿媳,还能要吗?
回府后,她得跟思明好好谈谈这件事。
纪池韵没有多说,只是微微颔首,便走进门内。
宋芷荷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样。
她只是想来找机会攀附一些高门贵妇而已。
周莹这个蠢货,把在家里对纪池韵的那一套用到外面,把一切都搞砸了。
借着纪池韵进秦国公府已经完全不可能,她都已经是乡君了,没想到在这样的场合还是低了纪池韵一头。
看着周莹委屈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她忙上前,盈盈行了一礼:“伯夫人,世子夫人安好!”
伯夫人看了她一眼,对这位借住在周府的表小姐,她也是知道的。
周鸣鹤拿自己的功劳为她换乡君封号,这在京城也不是什么秘密。
此刻,看着她娇软柔弱的模样,伯夫人锐利的目光一扫,又看纪池韵时,心中已经了然。
世子夫人回了一礼:“乡君安好!”
宋芷荷扶住周盈,温声说:“表妹孕期多思,行事欠妥,但她没有恶意的,如果她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海涵!”
她自认为这番话说得得体,既替周莹缓和了局面,又显出自己通达宽厚、体恤亲友,而且与昌兴伯夫人和世子夫人搭上了话。
但伯夫人在后宅多年,什么看不透?
刚才周莹冲着纪池韵大呼小叫的时候,宋芷荷就在旁边不阻止,一直冷眼旁观。
现在来充当什么和事佬呢?不过是想在所有人面前刷一刷存在感,借着她伯府的人脉,展现自己的善解人意。
更何况周莹是个蠢的,今天能来这一出,未必是她自己的主意。说不准这背后就有这位的撺掇。
伯夫人眸光淡淡扫过她,语气平和却疏离:“乡君有心了,我自家的儿媳妇,自己会调教。”
说完,没有继续的意思,和世子夫人一起走向守门管事。自有丫鬟递上请柬。
两人也进去了。
周莹眼眶都红了,公爹大哥和夫君的官职都没有她哥高,凭什么这些人都看不起她?
更气的是,她哥竟然也不为她讨公道。
刚才婆母虽说要她回去,可她要就这么灰溜溜的回去了,齐思明以后肯定更不把他当回事。
现在她可是怀着齐思明的孩子,她就不信他对这个孩子完全不上心。
一扯宋芷荷衣袖:“她们不让我进,我们还不进呢,走,我们回去。”
宋芷荷其实还想留下找个机会,看能不能有进门的可能。
但看周莹这样,又看看门房管事打量的眼神,知道周莹对着纪池韵的那一番指责,让事情没有了转圜余地。
周莹这个蠢货,早知道就不带她来了。
此刻她也只能悻悻的离开。
世子夫人小心觑着婆母的脸色,想着毕竟妯娌一场,还是说:“二弟妹许是孕中心性有些变化,等到生产了就好了。”
伯夫人对这个亲自选中的儿媳还是很看重的,也很满意,她轻叹一声:“你可还记得她初嫁入伯府时,对那位周夫人是什么态度?”
世子夫人略一回想:“尊敬有加,依赖孺慕!”
“那现在呢?你刚刚亲眼所见。”
世子夫人说不出话来。
那句靠着周家才拿到了请柬,没有周家就没有她的脸面,不带她进门就是自私。
这几句话真是刻薄又冷情。
伯夫人淡淡地说:“人还是那个人,只不过,之前周夫人是户部尚书的女儿,而现在她是罪臣之女。”
世子夫人知道婆母的意思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人真的是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
伯夫人又说:“周家的事原本与我们也没什么关系,你二弟的事也由他自己决断。走吧,我们进去。”
另一边,纪池韵已经送上贺礼,跟着引路嬷嬷穿行于雕花游廊之间。
廊间花香萦绕,处处悬挂着彩绸喜幛,那些衣着华贵的世家命妇们笑语盈盈,一派喜庆热闹。
不少人认出纪池韵,一双双目光若有若无的落在她身上。
过来寒暄的却很少。
纪池韵并不意外,在父亲案子还没判下来,她在京城奔走的时候,就已经见惯了太多的人情冷暖。
周鸣鹤在那样的关键时候,用功劳为宋芷荷请封乡君,更是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几乎是告诉了所有人,她纪池韵在周府里的地位,还不如一个寄住的亲戚。
对于周鸣鹤与宋芷荷关系的揣测,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因此,那些看向她的眼神十分多样,有同情,有怜悯,有幸灾乐祸,有漠不关心,有避而远之……
纪池韵视而不见,神色不变,跟着嬷嬷,缓步走向暖香厅。
回廊处,一个身影安静地倚靠在廊柱,哪怕他什么都不做,也气场强大。
周围没有人上前,实在是他周身的气息太冷了,此刻,他的目光却落在远处那道安静的身影身上。
裴渊亭近乎贪婪地看着她,她又瘦了。
所有人只看到了她的沉静端庄,温柔婉约。
可他看到她挺直的背脊后无边的落寞,无边的孤独。
看到她强撑的坚强。
而这些本不该她承受的。
她是那样明媚张扬的女子,就算京城的世家礼仪让她收敛了本性,只能展现温婉柔和,可她骨子里不该是那样的。
之前门口的闹剧他也尽收眼底。
她在周家的日子明明不好过,可她为何还要继续?她就那么爱周鸣鹤吗?明明之前,她爱的是他!
他们许诺今生,她为什么一回京就变了?
她嫁给了别人,忘了他们之间的承诺。
裴渊亭眼底深处闪过一抹痛楚。
她托他将血参带回京城,并且告诉她她及笄的日子,他也应下会在那天托媒提亲。
可当时他有不得不离京的理由。
但他也妥善安顿好这件事,托人将血参送去,还有提亲的事,他也安排好了。
可最后他得到了什么?
是无情的驱赶,纪家根本不允他的人进门。
是了,那时候,他没有说他的身份,原本是想在她及笄那天给她一个惊喜的。
纪家定是以为他只是商户之子,怕他的身份玷污了纪家官宦之家的门楣?所以她才选了个前程无量的新科榜眼。
如果仅仅只是情意被辜负,真心被背叛,裴渊亭也不会这么痛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