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东平侯是北境的领兵大将军。
战事焦灼时,朝廷的粮草却被连续延误。
饿着肚子打仗的北境将士们打得艰难。
就在裴渊亭带着血参回京时,接到了北境的消息,他的父亲在战场上失踪了。
事关至亲生死,他无法等到纪池韵回京,也无法亲自去提亲了。
但他把一切都对自己的祖母和盘托出,请求她将血参派人送到,并在及笄之日务必遣人提亲,就匆匆前往北境。
他知道这事安排的并不太周全,身为长公主的儿子,他都没来得及去公主府和母亲告别,同样只是留书一封,托祖母转交。
而后,他千里奔袭前往北境。
他很放心,祖母做事周全,又一向疼爱他,他想要什么,母亲有时候会阻止,但祖母却会想尽办法为他弄来,必不会违拗他的意愿。
他放心地前往北境,很快就因为担忧父亲的生死而无心理会其他。
到了战场,他才知道有多残酷。
虽然他熟读兵书,武艺高强,可面对满目疮痍,苦寒的环境,缺衣少粮的将士们用血肉残躯拼死抵抗着外敌入侵。
一次次用命在拼。
父亲正是因为粮草不足,将士们忍冻挨饿,战力大减。再这么下去,全军覆没,城池尽失。
边疆百姓将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他们等不起,也不敢等,东平侯才带着一支军队奇袭敌军,最后失踪在战场。
裴渊亭一到战场就投入到残酷的战争中。
他身上担负的不仅仅是他自己,还有整个北境军的进退,北境城池的安危,北境百姓的生死都压在他一人肩上。
不但要领军迎战,还得派人去寻找父亲。
而朝廷的粮草竟然还是延误,再延误。
如果不是他年少喜欢游历江湖,机缘巧合下和人一起做生意,得到消息的同时,就让他的人倾尽所有往北境送粮草,那场战会有什么结果他也不知道。
但即便这样,这一仗还是打得很是艰难,整整四个月,胜得并不漂亮,险中求胜,艰难辛苦,却也为北境赢来了太平。
他找到了父亲,在北地的风雪中,父亲带着那支奇袭的队伍与敌军遭遇上,经过一番苦战突围后,被暴风雪卷入一个雪涡,迷失了方向。
他们靠着从敌军身上扒下来的干粮苦苦支撑,受了严重的寒症。
找到时,那些没死在战场上的奇袭队伍冻死了好几个,余下的也或多或少都有冻伤。
父亲的半个脚掌被冻到坏死,不得不切除,好在保住了一条命,可再也不能上战场。
而他在最后那场激战中也受了重伤躺了一个多月才能下地。
在受伤时,他才终于有时间往京城送信,询问祖母情况。
可是得到的消息却如晴天霹雳,纪家不许提亲的人进门,自然也没有达成婚约。
裴渊亭瞬间想到北境克扣的粮草,想到因为粮草不继多余枉死的那些将士,想到因为粮草不足不得不铤而走险带队突袭受伤的父亲。
而这一切之所以发生,负责此事的户部尚书真是罪大恶极。
户部尚书就是纪池韵的父亲。
因为她的父亲,他父亲差点惨死战场,北境多死了三成将士,要他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做不到。
要他放弃心中的那个人,他好像也做不到。
他想,等他回京,他定要当面问问她,为何她不守承诺?她背叛了他们的感情吗?还有她的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祖母在信中不断自责,告诉他,纪家已经选定了新科榜眼为女婿,定下了亲事,他与纪家女既然有缘无份,还望他莫要伤心太过,以后他定能寻得一个真心待他的人。
又说,北境最艰难的时候,得知北境没粮,祖母的堂弟联合麟州商户,筹集了一批粮草,由他亲自送往边境,在路上遇上山匪,粮草被劫,堂弟殒命。
只留下一个孤女,祖母心疼那孩子,孤苦无依,他回京本要经过麟州,请他将那孩子护送到京城,让她陪在祖母身边。
裴渊亭听得心中苦涩不已。
身为户部尚书,身在高位,却尸位素餐,不将北境将士的性命当一回事,不把北境的战事放在眼里,更没有想过,如果北境战败,北地的百姓该怎么办?
可是他的那位堂舅爷,虽只是身份卑微的商人,却义薄云天,能自发筹集粮草,送往北地,竟为此送了命。
对这样的义商他一向是敬重的,自然不会拒绝。
接上祖母那位堂侄孙女,裴渊亭一路紧赶慢赶回到京城。
他想,一切应该来得及,她只是定亲。
而他,要的只是一个答案。
如果她是被迫的,他愿意冲破千难万阻,站到她的身边。
如果她有什么苦衷,他也定会为她排除万难,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他不信那样明媚妍丽,灿如夏花的女子,会是一个背情忘心的。
可他赶到京城时,看见的却是锥心刺骨的一幕。
他永远记得那一天。
他还没有赶到尚书府,就有一队送嫁的队伍迎面相遇。
路人奔走相告,那是尚书府嫡女出嫁。
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喜轿和满街的喜气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呆滞于马上,看到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新郎,浓眉大眼,意气风发,看见喜轿的眼神像沾了蜜,浓的化不开。
一帘之隔,在满眼的红色中,他知道轿中的就是曾与他互许终生的那个人。
不是云家的云瓷,而是纪家嫡女纪池韵。
她竟就那样迫不及待的另嫁他人。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也曾在痛苦中回想,如果当时他不是想给她一份惊喜,告诉他自己其实是东平侯府的世子,是长公主的儿子,会不会她的选择会不一样?
但他又想,也许结果会更不如。
如果纪行周本来的目的就是想让东平侯死在战场上,又怎么会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东平侯的儿子?
后来也不知道是心中的不甘,还是不相信他们曾经的感情是那样的不堪。
他也留意过她的消息。
他曾幻想,也许她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无奈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可京中都在传,新科榜眼与新婚娇妻夫妻恩爱,伉俪情深,甚至有一次他亲眼看见,她与那位新科榜眼周鸣鹤相携站在一起,她脸上没有不情愿,只有新婚的娇羞。
他看见周鸣鹤拉住她的手,眼神温柔,她回望,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温婉端庄。
无法接受那样的场景,他几乎是自虐一般,向皇帝舅舅请求外放。
所以这些年,他极少在京城。
他始终没有找到当初的答案,又或者他早已知道当初的答案,只是不愿意接受。
他恨她,他更恨自己,恨自己控制不住的会想起她。
他想看见她的狼狈和凄惨,如果她不狼狈不凄惨,怎么能算是报应呢?
可当她真正狼狈和凄惨的时候,他又忍不住伸出援手去帮她。
他竟舍不得她真的落到那样的境地。
这段时间,五城兵马司的人往周府附近巡查的班次都多了三批。
他不想承认是怕她在周府出事,毕竟,周鸣鹤的母亲连带着府中下人强抢儿媳嫁妆的事都做得出来,也许会做出更过分的事,万一报官不及呢?
她在京城,明明并不是无人可依,却始终守在周府,除了爱周鸣鹤,对他有期待,还能是什么原因?
这些年的频频外放,在查案之余,他也在查当年的事。
那些北境的将士不能枉死,如果是纪行周做的,那他会将他绳之以法。也算是和纪池韵之间做个彻底的了断。
可是醒查到的真相却和想象的不一样。
克扣北境粮草的,不是纪行周。
有一条极隐秘的线,将朝廷拨付的银两,筹集的粮草,以及各种赈灾的款项,甚至各地的税收,被用各种方式延迟替换做空分散转运。
做的极其隐秘,而且极其周全。
从十年前就开始布局,现在已经形成一条很完整且周密的线。
纪行周案的七十万两银子,他怀疑也是和当年的粮草一样流入了同样的地方。
但即便当初粮草的事与纪行周无关,他也无法原谅纪池韵对感情的背叛。
这么想着,他的目光却收不回,还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人而去。
一只手向他肩头拍来。
他头也没回,顺着风声,反手抓住那人手腕。
“疼疼疼疼疼,放手!”聂铮锦衣华服,从她身后绕过来:“人都走的没影了,你还看什么?”
裴渊亭警告地瞥了他一眼。
聂铮翻了个白眼,嘁了一声:“上次叫祖母派人去照顾她,这次又巴巴的让我大嫂给她发请柬,你到底还记不记得她是你的仇人?如果你想重复当年的痛苦,可别怪做兄弟的没提醒你,一个坑跌一次就够了,别把自己陷进去一次又一次。”
“她是有夫之妇,你在胡说些什么?被人听了去,会要人命的。”裴渊亭不会愿意承认只是想确认她现在是否安好,直接冷脸以对。
聂铮是秦国公的次子,明明是勋贵之子,可以做个什么都不想,混吃等死的纨绔,以后家业自有他当世子的兄长撑起来,也不靠他光耀门楣。
他却偏偏要凭自己的本事下场科举。
还考了个二甲第十一名,任大理寺丞。
他再次新奇的打量了裴渊亭一眼,话锋一转:“我跟祖母隐晦提过当年你们的事,祖母说,她也算是个通透的人,不像会做出那种事。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裴渊亭脸色更加冷淡,抬步就走:“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
眼前似乎仍有那一抹刺眼的红,喜庆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响,成为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从那天开始,他们之间就不应该再有什么交集。
聂铮:“……”
看着他背影远去,聂铮叹气。
他明明还是在意的。
可是当年那个女人伤他太深了。
身为兄弟,他不想裴渊亭再陷进去。
可他现在分不清,他到底是会陷进去,还是压根没出来?
当年他深夜买醉,痛苦到万念俱灰,在普望寺中住了三个月,跪求住持给他剃度。
要不是他是侯爷和长公主唯一的儿子,现在他大概已经成了佛门中人。
他的痛苦挣扎,借酒浇愁,沉迷醉乡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样子,聂铮都亲眼目睹过。
因为当初被伤得太深,所以现在他都已经二十六岁,始终不肯成婚。
侯爷和长公主都为他的婚事发愁,却也不敢深劝。
他们担心说的多了,又激发裴渊亭不好的回已,万一他一时想不开,这次真的剃度了呢?
这也是聂铮一直讨厌纪池韵的原因。
以情为刀,毁人一生。一个没有心的女人,本身就不配得到幸福!
现在她处境艰难,都是咎由自取。
裴渊亭却偏要大嫂给她发帖子,这不是在为她撑腰吗?
她配吗?
他越想心中越有些不忿。
那件事在裴渊亭心中可以过去,但是她伤害了自己的兄弟,在自己这边过不了。
他招手叫过一个婆子,低声吩咐了几句。
今天宾客云集,又是小侄子的弥月之喜。
聂铮并不想节外生枝,毕竟如果是他不管不顾的冲过去对纪池韵发难,不管是因为什么理由,都会引起流言。
名节对女子很重要,就算憎恨,他也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毁人清誉。
纪池韵并不知道聂铮的打算。
她随着嬷嬷进了暖香厅,对着上座的秦国公老夫人行礼。
好几道视线齐刷刷的落在她身上,并不太友好。
甚至还有人抱着看戏的态度。
毕竟纪池韵现在的身份十分尴尬。
一个罪臣之女,与这样的场合格格不入。
老夫人抬起眼皮,一双慈和却明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两分打量,三分笑意,她竟招招手:“丫头,走近些,让老身瞧瞧。”
她这一声,连纪池韵都错愕了。
她以为之前老夫人肯派身边的嬷嬷过来照顾她,护住她的名节,是因为那时纪家还没倒,老夫人与人为善。
但现在纪家已经倒了,她的身份天差地别。
以国公府老夫人的地位,周鸣鹤这个三品大员的家眷还不值得她示好。
但老夫人慈祥的话语,像是家中的长辈。
她心中不由自主的生出两分孺慕之情,缓缓走近,在离她三步远处站定。
老夫人再招手。
纪池韵略略迟疑,再往前两步。
这下满厅的人都有些惊讶。
这暖香厅虽然只是暂时待客的地方,但老国公夫人在这里,能进厅的本就不多。
不论从哪方面看,纪池韵好像都不应该有这个资格。
可她不但进来了,老夫人似乎对他态度还很温和慈爱。
平常晚辈离的三步远,就已经是极亲近的距离。
现在纪池韵已经走到了老夫人近前,只有半步远。
老夫人还拉过她的手,语气里带着一丝缅怀和怅然:“你这模样,和馥兰年轻时几乎一样。”
在这一刻,突然听到祖母的名字,纪池韵眼尾顿时红了。
当年她错信别人害死了祖母,祖母没有怨怪过,反倒一直开解她,祖母离开后,只要想起,她就愧悔得无以复加。
看着她神情悲痛,老夫人又安慰的拍拍她的手背:“好孩子,莫要太过伤心。你祖母最疼的就是你,你若伤心难过,岂不是让她在天上仍为你担心?”
纪池韵喉头发紧,鼻尖酸涩,她忍着悲伤,声音低哑:“没想到老夫人也认识我祖母。”
老夫人目光柔和:“我与你祖母岂止是认识?我们年少时是闺中密友,相交数十年。你祖母过世,我也难过许久。刚才看你远远走过来,我险些以为是馥兰又站在了我面前。”
老夫人拉着她在身边坐下,厅内那些世家女眷全都屏息不语,只余眼神交流。
纪池韵虽是罪臣之女,但有老国公夫人的照拂,她们想要为难,也得多掂量掂量。
老夫人又笑着说:“丫头,你是馥兰的孙女,我也当孙女一般。日后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可遣人递信到国公府,只要老身还在,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纪池韵压下心中汹涌的情绪,缓缓屈膝,诚心行礼:“多谢老夫人垂怜!”
聂铮走到东侧厅外,刚好看见这一幕,不禁瞪圆了眼睛。
他还在想,祖母什么时候见过纪池韵,当时竟为她说话。原来是看在纪池韵已经故世的祖母的旧年情面上。
这个女人怎么就这么好命呢?
陆续又有世家贵妇前来和老夫人打招呼,纪池韵不方便一直留在这里,告罪后出门。
国公府很大,虽然客人众多,却一点也不显得拥挤,而且男宾女客各有规则,井井有条,充分展现了世家贵族的大家底蕴。
她想寻个僻静地方随便走走,竹语云雀默默跟在身后。
从侧面小路走来一个青衣嬷嬷,对她行了一礼,轻声说:“周夫人,我家二少夫人有请,不知可否一见!”
纪池韵瞥一眼那婆子,确实是国公府下人的穿着。
她与国公府没有什么交情,也不认识府里的二少夫人,何况贵客盈门,那位二少夫人不需要帮着招待客人的吗?
怎么有空见她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纪池韵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绣纹,带着温和得体的微笑:“今日是国公府大喜的日子,二少夫人想必很是繁忙,我不便前去添乱!”
那嬷嬷似乎没想到她会拒绝,怔了怔,也不好强行拉扯,只劝说:“二少夫人只是想和周夫人闲聊几句,不会耽搁许久……”
“烦请嬷嬷代向二少夫人致歉!”
她拒绝得干脆,那嬷嬷脸色为难,却又无计可施。
一声轻笑传来:“还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给呢,不知道本宫的情面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