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池韵循声看去,脸色微微一变,忙敛袵行礼:“臣妇见过三公主殿下。”
楚灵溪雍容华贵,气场不凡,身边跟着一众宫人,那些人训练有素,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陪同的是国公府的二夫人。
她走近前,站在离纪池韵四步远处,抬眼打量她。
纪池韵觉着今天的三公主对她的眼神不太友善。
她心里清楚,自己现在被冠上罪臣之女的名头,皇家公主对她又怎么会有什么好脸色呢?
三公主不叫她起,她就一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片刻,楚灵溪才说:“随我去那边亭中坐坐吧。”
纪池韵自然不能违抗,应声是,跟在几步远处。
李尚仪等人先行过去,之前亭里有两位内眷夫人,得知三公主要用亭子,远远行了一礼,便离开了,把这一片空间都留出来。
楚灵溪突地开口:“听说你卖了一副浮云散人画作赝品给你的小姑子,让她拿给她夫君去疏通什么关系,害得你小姑子与其夫君离心?”
纪池韵一听这不是个话头,等楚灵溪在亭中落了座,才缓缓解释。
“这件事臣妇确实有些责任,当初为三公主补上牡丹图的几朵花瓣。宋乡君以为是臣妇私有之物,想要索取,被臣妇拒绝,争执间绣品被毁。”
“夫君为宋乡君向臣妇致歉,特意买了一幅浮云散人的画来当是赔罪。那画被昌兴伯府二少夫人看见,强行花三百两银子从臣妇手中买走,当时臣妇只以为她是爱画之人,并不清楚她的意图。”
前面的话她送绣品时就解释过,后面的却是三公主不知道的。
楚灵溪饶有兴趣:“周大人因为外人的失误,买来画作向你致歉?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古怪呢?”
“臣妇只是对公主实话实说而已!”
楚灵溪恍然说:“京城传闻你们伉俪情深,本宫原本是不太信的,但周大人待你真是一如往昔,看来传言不虚。”
纪池韵保持恭敬的姿势,没有说话。
她与周鸣鹤的事,冷暖自知,她的打算不必说出来。
楚灵溪很直接地问:“听说周府将要办喜事了,周大人即将迎平妻进门,可有此事?”
纪池韵垂眸:“臣妇不知。”
今天的三公主可真奇怪,前面说她与周鸣鹤伉俪情深,转头又说周鸣鹤要娶平妻,她一个公主,这么闲的吗?
对一个普通臣子的家事这么感兴趣?
此刻她心情很平静。
即使听到的是周鸣鹤想迎娶宋芷荷为平妻的事,也掀不起半点波澜。
“不知?”楚灵溪挑挑眉,“你身为正妻,竟然不知?周大人把你保护的还挺好的。”
纪池韵明白了。
今天三公主就是来羞辱嘲讽她的。
“臣妇这段时间一直闭门院中,为亲人祈福,府中的事有婆母操持,所以并不知晓!”
“那如果周大人娶平妻,你待如何?”
纪池韵唇线抿了抿,在外人面前,她其实不想把自己不堪的一面展示出来。
但她现在能接触的人中,三公主应该是离皇上皇后最近的。
她没有机会去见皇上皇后,那如果三公主可以把她的意愿帮忙转达,她是不是有希望能快速和离?
但转瞬间她唇角又露出一抹苦涩,三公主这样的身份,大概是不会愿意管这种闲事的。
她定定神:“臣妇知道为夫君周全,让他抱得美人归。”
“你倒是大度!”
“多谢公主夸奖。”
见她一直神色平静,不喜不怒,楚灵溪反倒兴致更浓了。
“外界传言应该有误啊,一个心中只有夫君的人,怎么可能在夫君要迎娶平妻时,还无动于衷呢?”
“公主有所不知,那位宋乡君,是当年我夫君还没有高中榜眼时的心上人,两人私订终身。现在他想娶她,也算是圆他少年时的梦。臣妇是能理解的!”
楚灵溪皱皱眉:“纪池韵,你是木头吗?还是你觉得你这样很大度?”
她是怎么做到像说别人的事一样,这么平静无波的?
楚灵溪对她谈不上好感,也谈不上恶感。
可同为女子,她都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了。
纪池韵说:“臣妇如今仅有两愿,可惜都达不成。既然心中所想,皆不可求。其他事,也不必太过在意!”
楚灵溪挑了挑眉:“说说看,哪两愿,竟让你这么为难?”
纪池韵原本是不想说的,但她心中又抱着一丝侥幸。
“臣妇一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诚心,成全夫君与宋乡君,只求一纸和离书。”
顿了顿,她又说,“臣妇年少时有愧于祖母,看她缠绵病榻而无能为力,因此珍惜亲人。臣妇二愿,想一路往北,同走流放路,多陪陪双亲与家人。”
楚灵溪:“……!!”
“和离?自请流放?”她有些震惊,看着面前脸色平静的女子。
这两件事对于一个女子来说都算是惊天大事。
她是怎么这样平淡的说出来的。
“是因为周大人要娶平妻,所以你才想和离吗?”
纪池韵轻轻摇头:“臣妇想和离时,他还没有提出想娶平妻!”
“如果周大人不同意,你确实和离不了。所以这两愿,你确实一个都达不到。”楚灵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又停,转了又转,似乎想探究,又似乎觉得没必要探究。
纪池韵轻轻点头:“是,臣妇在努力。”
楚灵溪好像失了兴趣,提高声音:“二公子,人已帮你约了,想说什么,你自己说吧!”
纪池韵诧异地抬眼,看看楚灵溪,又看看一直安静站在那里的二夫人。
这时,一个人从亭外走进来,正是聂铮。
纪池韵略略拧了下眉,但现在是在庭中,又有三公主和二夫人在,虽然聂铮是外人,倒也没什么于理不合。
虽然她对这件事有些莫名其妙,还是决定静观其变。
聂铮冲着楚灵溪行了礼,又和自家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转向纪池韵:“在下刚才听说周夫人想和离?”
纪池韵不答。
她的私事,实在不想被人一提再提。
聂铮开门见山:“在下可以为周夫人指一条明路,但周夫人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听到明路二字,纪池韵抬了眼,眼里多了一份期待。
但她很克制:“聂大人可以先说条件。”
她怕自己会做不到。
聂铮目光从她平静的脸色上扫过,他似乎有些明白,为何好兄弟这些年的情绪一直因她而起伏,恨怨都由她左右。
这样一张精致的脸,平静的淡然的气度,还有周身沉淀下来的那一份安稳和通透,确实与众不同。
“我与裴世子是生死之交。”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纪池韵脸色微微一变,唇线微抿,转向楚灵溪:“请问三公主可还有别的吩咐?臣妇想告退。”
楚灵溪又扬了扬眉。
她记得普望寺那两次她行方便,她与裴渊亭应该是在竹林中见过的。
那两次见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现在,纪池韵听到这人就直接要走的地步?
聂铮却眯起了眼睛:“只不过一个名字,周夫人何以心虚至此?”
原本想走的纪池韵顿住了脚步。
她转头直直的看着聂铮:“二公子说笑了,只是感觉你的条件我应该达不到,不想多浪费时间而已。”
“你果然还想和离后去找他?”聂铮刚开始觉得她是心虚,此刻觉得她是心机深沉。
但这话却让纪池韵微微一怔:“二公子什么意思?”
“我的条件是,我为你指条明路,若是你真的和离,以后不许再见裴世子!”
纪池韵脸色一缓,毫不犹豫的说:“可以!”
楚灵溪看看纪池韵,又看看聂铮,这下她的兴趣真的是完全挑起来了。
这个条件怎么听都觉得透着一股古怪的意味。
难不成裴渊亭与纪池韵之间有些什么她所不知道的事?
难不成之前裴渊亭让她引纪池韵去竹林相见,并不是为了查清纪行周的案情想向她询问一些情况?
她答的这么爽快,聂铮就不爽了。
他眼神更冷:“果然是个无情无义的人。”
纪池韵脸色略沉,一股凛然的气场散发而出,她冷着声音:“二公子,条件是你提的。另外,我与裴世子之间毫无瓜葛,和离后我若不北行,也必深居简出,闭门谢客。以后不见不也很正常吗?”
楚灵溪觉得这话有道理,她肘撑着桌面,双手托着下巴,认同的点了点头。
二夫人看着自己的夫君生气的样子,也有些奇怪。
周夫人也没有说错,怎么夫君好像更生气了?
聂铮想到裴渊亭当年的遭遇,再看现在她无动于衷的样子,尤其是毫无瓜葛四个字所透出来的冷心冷情,更是让他为兄弟不值。
这个女人哪里配裴渊亭对她的与众不同?
聂铮冷笑一声,他不稀得和这样的女人做口舌之争。
“希望你说到做到!”
纪池韵平静地缓缓举起三根手指:“我纪池韵说到做到,如若顺利和离,此生不见裴渊亭,若违此誓,天……”
“咳咳咳……”楚灵溪突然爆发出一阵咳嗽声,将她后面要说的话打断,“说话就说话,发什么誓啊?把气氛搞得这么严重。”
她瞪了聂铮一眼:“再说,都在京城,游园赏花聚会什么的,终归有交集,万一不巧遇上了呢?女子和离本就艰难,干嘛逼她发下毒誓?”
纪池韵并不觉得是什么毒誓。
她和裴渊亭之间横亘着一条人命,彼此都恨对方入骨。就算聂铮的条件不是这个,她也不会想见裴渊亭的。
有些情绪已经深埋,不会再挖出来。
痛过,恨过,伤过,早就该让一切尘归尘,土归土。
和离后,如无意外,她是必然北上的,与京城再无关系,此生不见,她真的可以做到。
聂铮也没想到她竟然会直接发誓。
虽然话没说完被打断,可她的架势,是真的毫无半点留恋。
聂铮愈发为裴渊亭不值。
这女人该绝情冷心到何种程度?
他是对的,让这女人早点和离,远离裴渊亭,从此她就再也伤害不到自己的好兄弟了。
他沉着脸说:“宫中有位贵人喜欢浮云散人的画,那位贵人就是皇后娘娘。若是你能寻到浮云散人的真迹,再有三公主引荐,你将画献与皇后娘娘,届时你再恳请和离的事,也许皇后娘娘会松口。”
楚灵溪想说:她没有答应引荐啊。
但又一想,气氛都到这儿了,她还是别破坏了。
另外,她还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纪池韵的眼神太沉静,沉静到像一眼不起波澜的幽潭。
那平静下面,也许不是大度,不是一个当家主母的格局,和隐忍自己想要赢得的美名。
而是一种再也没有什么值得在乎,值得牵挂,值得动容,值得去在意的事。
隐藏在骨子里,没有人懂的那种平静的疯感,平静的绝望。
哪个女人不曾憧憬着幸福和美好?
而让一个人活着却只看见躯壳,眼里无光,心中无梦,那时她所有的想法都是最真实的吧!
纪池韵在听到聂铮的话时却不禁错愕。
她被这个消息砸得懵了一瞬。
她深深吸了口气,冲着聂铮敛衽行礼:“多谢二公子指引的明路!”
聂铮避开没受她的礼,表情有些恶劣:“也不算什么明路,那位浮云散人神秘的很,画作极少,而且无人知道他的行踪,连皇后娘娘想要寻得一幅真迹都不容易。你也别高兴的太早。”
纪池韵笑了。
这是她这段时间以来露出的第一个舒心的笑容。
浮云散人的画,对别人来说或许很为难,对她来说就是一点笔墨纸砚。
她以为千险万难,却原来竟然会有这样的好运气砸在她身上吗?
她的画不是只能卖三百多两银子一幅吗?这和那些大家之作比起来还是分量不够的。
竟然能得皇后娘娘亲睐?
原本就五官精致到如雕如琢的人儿,这一笑,周围几乎黯然失色。
楚灵溪都有些失神,突然就想,这样一张脸,要是和她那位天人之相,龙章凤姿的表哥裴渊亭早前认识,两人之间会发生一点什么好像很正常,不发生点什么才不合理吧?
据她所知,表哥在十八岁之前,最喜欢离京游历,而这位周夫人没成婚之前,每年在京城的时间只有半年,另半年都是住在江南外祖家。
但仅是在京城半年,却成为京城闺秀中的传奇。
琴棋书画精通,女红更是一绝,只是后来成婚了,专注于打理内宅,才女之名便沉寂了下去。
会是他们在京城之外有过联系吗?
楚灵溪眼中熊熊燃烧着八卦之火,晚会儿她必须去亲自问问表哥,挖到最真实的资料。
“多谢二公子提点,我会尽快寻到真迹。”纪池韵说着又冲楚灵溪行礼,“届时还请三公主帮忙。”
楚灵溪也是意外,母后喜欢浮云散人的画是在四年前,但她身为皇后极为克制,喜好也不会轻易被人所知。
如果不是她几次去母后宫中,见她对一幅画作爱不释手,她也不知道。
母后说,此人心思疏阔,澄明向阳,风骨洒脱,胸藏丘壑。
要真有另一幅真迹出现,母后肯定也是高兴的。
她轻轻动动手指:“十天前有人悬赏千两,也没有人肯割爱。你先寻到再说吧!”
纪池韵:“……”
那几个月前,她让晏兰舟出手的那幅画,岂不是亏大了?
楚灵溪看她表情古怪,又提点一句:“我母后手中有一幅浮云散人的真迹《晴川远渡图》。她曾说,此人笔墨清朗,笔下的天地永远有光。山有崎岖,却草木常青;水有激流,终奔流向远。年岁应该不大,如此细腻心思,应是女子。你循着这个方向,或许会有所收获!”
纪池韵:“!!!”
她流出去的四幅画中,《晴川远渡图》是在江南所作。
那时外祖家生意没有被人阻击,父亲还是户部尚书,她是纪家与云家千娇万宠的孩子,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她得拜名师,寄情山水,随手拨弄生意,因为思路新奇,可操作性强,眼光独到,时机准确,每笔都能赚钱。
那时,天高海阔,所行皆坦途,她心中有山海,眼中有星光,笔墨之下,自然是清朗晴天。
如果她不是浮云散人本人,按照楚灵溪的说法,这辈子也不会找到正主吧!
纪池韵恳切地说:“请殿下给我三天时间!”
楚灵溪很无语。
就算她提点了,给了方向,纪池韵是不是太过自信了?
三天,找一个不知身在何处,神秘无人知道底细的人,是开玩笑么?
她突然福至心灵:“你认识?”
纪池韵眼睑下垂,遮挡了眼里的情绪:“恰好侥幸知道有一幅真迹在哪里!”
楚灵溪没再问:“行,三天后你要寻到了,便来我公主府,我带你进宫!”
纪池韵也没再久留,道谢后行了一礼便走出凉亭,与亭外远处候着的竹语云雀汇合。
聂铮翻了个白眼,目光落到亭子左边的一片花树后。
那里一个身影几乎与整个花树融为一体,他站在那里已经许久,像是把自己站成了雕像。
他的脸色冷如寒冰。
“我纪池韵说到做到,如若顺利和离,此生不见裴渊亭,若违此誓,天……”
那番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是一次凌迟。
如违此誓,天打雷劈吗?
决绝,毫无余地。
他真是疯了,为了这么一个女人,竟然还觉得难以割舍!
既然如此,他如她的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