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走一边心情愉悦,脸上漾起春风,脚底下有弹性。
突然,她的脚步停滞了。
徐楠楠耳力极好,所以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没逃过她的耳朵。
“喂,这是马上要上任的主任?”
一个女声压低了问。
“嘘,小声一点,徐政委的女儿,她是副院长的侄女……”
“那不是……”
裙带关系几个字没说,又或者说了,被徐楠楠下意识忽略了。
她冷哼出声,嚼舌根都只敢背着人,就算她现在冲进办公室跟她们争执,也没人会承认。
自己反而落了下风。
都看不上她又怎么样?
徐楠楠昂首挺胸,将下巴抬得更高,大步流星朝前走去。
她根本就不在意别人说什么。
如果连这些流言蜚语都要放在心上,她早就活不下去了。
孩子没了以后,徐楠楠就想明白了,天大地大,再没有比她顺心更重要的事。
这段时间跟张辉吵架的场景浮现在眼前。
“靠岳父上位”这个词,连同一双双暧昧的眼睛都闪现出来。
那些叽叽喳喳交头接耳就在身后。
徐楠楠边走边回了一下头。
医院走廊里白花花的墙壁,一个人也没有。
白墙上一方小黑板,粉笔写着:下午一点开会。
她快步朝前走,那叽叽喳喳的议论跟在身后。
如同无数把尖锐的小刀。
她冷哼一声,心中生出跟读来,也立刻有了一把刀。
黑刀背,白刀刃。
她的刀更快。
她觉得那把刀在她的行李架上。
刀越长越大,刀刃闪着寒光,呈现出弧形。
她什么都不怕。
她绷着嘴,两排牙齿轻轻咬住。
她的牙是锋利的。
她可以用牙,用手,用心中的刀去咬,去撕,去杀……
病房里跑出一个小孩,差点跟徐楠楠撞个满怀。
她想抬脚去踢,刚有了动作,病房里走出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瞪着浑浊的眼睛呵斥孩子。
徐楠楠忍住了,她理了理身上的白大褂,加快脚下的步伐。
到了楼梯口,她刚要上楼,就听到一阵急促的呼唤。
“徐楠楠同志,副院长叫您!”
“她在一楼急诊大厅!”
徐楠楠上楼的动作一滞,有些不耐烦的呵斥,“知道了。”
小护士没计较她的态度,转头匆匆去忙自己的事了。
一阵急促的喇叭声划破宁静,徐楠楠走到窗户边向外看去。
医院楼下一辆辆军绿色的救护车依次进入,连成一条蜿蜒的长龙。
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徐楠楠立刻掉头下楼。
出事了!
……
“楠楠,你在这儿好好陪着张辉,我还有事……”
徐副院长说着,缓缓起身,无奈地看了一眼张辉。
永远是这副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的模样,一碰到大事,什么主意都拿不定。
家里大事小情都要楠楠拿主意,侄女嫁给这样面瓜性子的男人,真是一辈子都要吃尽苦头!
徐楠楠略略点头。
徐副院长不放心地走了。
人刚转身,徐楠楠整张脸都阴郁下来。
乌云遮天蔽日,随时都要狂风暴雨的模样。
她居高临下盯着张辉,留意到男人手臂跟脸上的擦伤,像是没看出多严重似的,只露出不耐烦的啧啧声。
张辉似乎也习惯了妻子的冷漠对待,一句话也不说,往长椅的扶手移动了一下,让出大部分位置方便徐楠楠坐下,两人之间仍旧保持一段距离。
徐楠楠看懂了,压根就不准备领张辉的好意。
她抄着手,冷冷睨着丈夫,“只有你受伤了?”
张辉头摆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是,是王老板……”
“什么?!”
徐楠楠柳眉倒竖,倏地坐下,恨不得拎着张辉的耳朵训!
“他怎么能出事呢?”
徐楠楠双目喷火,声音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你知不知道……”徐楠楠气得面目扭曲,咬牙切齿。
“给王老板当司机当陪同人员这份工作,我爸力排众议推荐的你,结果呢!”
张辉不敢说话,沉默的样子落在徐楠楠眼里,就是赤裸裸的无视。
徐楠楠气咻咻地跳起来,围着面前一点空地来回踱步,最后气不过,贴着张辉耳朵大声说,“你闯了大祸!”
张辉全身绷得硬直,仿佛身处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里。
他不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
就是因为深知其中的厉害,他才辩无可辩,退无可退!
王老板要是虚惊一场还好,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
要是不好……
张辉双手握在一块儿,刚刚结痂的伤口再一次绷开了,鲜血一点点渗出来。
只可惜此时此刻,如热锅上蚂蚁的夫妻二人,谁都没心思在意那点小伤。
“张辉,我丑话说在前头!”
徐楠楠开出最后通牒,“要是事情兜不住了,别怪我们徐家不保你!”
徐楠楠说完,转身上楼去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张辉闯了这么大的祸,以徐楠楠那点浅薄的社会阅历,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是当着张辉的面,她不想露怯。
即使两人结为夫妻,徐楠楠仍旧打心眼里看不上这个出身贫寒的丈夫!
噔噔噔的皮鞋声像小锤子一样,一下下敲在张辉紧绷的神经之上。
他头痛欲裂,捂着头,又闻到刺鼻的血腥味。
男人仰靠在长椅上,只觉得人生像一幢高高的楼房,突逢变故,碎成一地粉末,什么都没留下。
曾几何时,张辉外出应酬时,在推杯换盏的间隙,会忍不住畅想。
过够了这种恭维陪笑的生活,将来挣了足够的钱,就回老家修一幢二层小楼,给父母养老。
要是……要是有几个孩子承欢膝下就更好了。
现在……
张辉痛苦地闭上眼,仿佛整个世界都向他压过来。
什么都没了。
“张辉同志?”
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
张辉下意识睁开眼,看到一个身着白大褂的女医生停在他面前。
女人袖口还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口袋里装着棉签跟纱布,手里还端着瓶瓶罐罐。
“您也受伤了?”
女医生将手里的东西放下,离得近了,张辉这才认出来,跟他说话的是叶新。
戴着手套的手抬起张辉受伤的手臂,左右检查一番,从托盘里拿出剪刀。
“我给您处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