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人声鼎沸，哭闹声跟微弱的求救声不绝于耳。
张辉这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叶新全神贯注处理着他的伤口，两人之间，谁都不主动说话。
叶新不说话，是因为她在工作。
陈主任给她安排了任务，急诊这边不用检查，在外面等候的，轻伤的都交给她处理。
在碰到张辉之前，叶新已经给七八个人包扎过了。
张辉不说话，是因为不知道说些什么。
王老板生死未卜，这件事像大石头一样，压得张辉喘不过来气。
再说……
面对叶新，张辉总有一股难以言说的尴尬。
即使叶新每次碰到他点头致意，从不多说什么，他还是觉得在叶新面前抬不起头。
他那些外人艳羡的经历，在叶新面前不值一提。
对面这个面无表情，动作熟练流利的医生，可太清楚他这康庄大道是怎么走出来的了。
“行了。”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叶新长舒一口气，将最后一块胶布贴上，固定好纱布。
“一个星期不要沾水，饮食清淡，如果发炎或者痒得受不了，随时到医院打开伤口看看。”
叶新说完，将滑落的口罩往鼻梁上提了提，开始收拾东西。
张辉张了张嘴，犹豫了半天也只说出“谢谢”两个字。
叶新一如既往，跟他点头致意，起身准备离开。
“叶医生！”
看出叶新要走，张辉还是喊住了她。
“我……要是王老板醒不过来，或者伤得太重，肇事者会……”
张辉语无伦次，不知道该怎么说明情况才合适。
他本能感觉到危险，却不知道该跟谁商量才合适。
大约是叶新露出来的眉眼太过平静，仿佛他跟其他伤者没什么不同。
因为没有区别对待，所以让张辉生出了一股勇气。
“这我不清楚。”
叶新静静地看着他，不激动，不指责，冷静地陈述事实。
“后续是否需要手术，之后会不会有并发症，现在都是未知数……”
叶新说着，看着之前还意气风发的男人身形一点点佝偻下去。
“但是我明白一件事，要是犯了错，主动承认肯定比被动带走受到的处罚要轻……”
“叶新！”
不同于张辉慢半拍的反应，仅凭一个背影，匆匆赶来的徐楠楠就认出站在张辉面前的人是谁。
她怒气冲冲上来，想掀翻叶新，被她轻巧躲了过去。
叶新眉头微蹙，看徐楠楠的表情就像在看个疯子。
平时除了开会几乎没有任何交流的两个人，总不能因为她给张辉处理了伤口就要找她麻烦吧？
徐楠楠胸膛剧烈起伏着，对上叶新那双不悦的，漂亮的眼眸，那股熟悉的，如影随形的嫉妒再一次涌上心头。
大脑里名为理智的弦瞬间就被剪断了。
徐楠楠呼呼地喘着粗气，斩钉截铁地呵斥，“你在干什么？”
“你跟张辉说了什么？”
叶新两手一摊，“我只是给他处理伤口。”
徐楠楠还要不依不饶，被一直闷不吭声的张辉拦腰截断话头。
“够了！”
“你！”
徐楠楠不可置信地转过身，用看陌生人的目光瞪着自己的丈夫。
她无法相信，在她跟叶新争执的时候，张辉居然胳膊肘往外拐？
“我先走了。”
叶新没兴趣跟徐楠楠浪费时间，略略跟张辉点点头就离开。
徐楠楠怒不可遏，但一想到还有重要的事没做，只能强行压下火气。
“上楼，跟我去办公室。”
徐楠楠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张辉一愣，被徐楠楠冷漠的目光冻得通体冰凉。
那里头没有感情，没有关心，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担忧，只有被添了糟心事的烦躁与厌倦。
“我明白了。”
张辉强撑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锈迹斑斑的西服，跟着徐楠楠离开。
……
“什么？！”
听完徐政委跟徐副院长的建议，张辉断然拒绝。
“不行！”
“我不能这么做，明明开车的是我！”
张辉眉头紧蹙，简直不敢相信他刚才听到的提议。
这应该是徐家人商量出来的最好解决办法——
当时在车上的，不仅有王老板和张辉，还有张辉的助手小黄。
那年轻人伤得严重，做完手术已经推到加护病房去了。
王老板现在不能说话，什么时候清醒都是未知数。
剩下的，就是好好站着，只受了点轻伤的张辉。
只要把责任都推到小黄身上，张辉就能全身而退！
甚至可以说，是他不顾个人安危扑上去救了王老板跟小黄，才没让两人都葬身车底！
先给整件事情定性，再讨论后续。
不同于张辉的激动跟不可接受，徐政委很冷静。
“张辉，这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小黄一家好。”
“我们已经找人调查过了，小黄家境不好，后续治疗护理的费用是天价，他们家拿不出来！”
徐副院长接上话茬，“但是，如果事情都扣在小黄头上，这笔费用，徐家可以出。”
张辉像是被人敲了一记闷棍，张大嘴巴，半天都没找到自己的声音。
他本能看向徐政委，对方笼罩在一片浓厚的烟雾中，什么都看不分明。
整个人像是入了定，不管外界发生什么，跟他再无半点关系。
张辉低下头，双手紧握成拳。
他听见理想坍塌的声音，毁天灭地，痛不欲生。
徐副院长给出的解决方案，明显就是徐家上下已经达成的共识。
谁来当这个把事情挑明的坏人都没差别。
徐副院长根本就不在意张辉如何看待她，看待徐家，看待楠楠。
修剪的平整的指甲渐渐嵌入掌心，疼痛从手指传导到心脏。
张辉扶着椅子，怔怔地坐下去。
整个身子像是灌了铅，动弹不得。
徐家当他是一条狗，一条忠心耿耿，能护好徐楠楠的狗！
至于张辉这个人怎么样，怎么想的，根本没人在意！
“听懂了？”
徐副院长不悦地蹙眉，不满地盯着侄女婿。
扶不上墙的阿斗！
当初要不是因为两人发生了实质关系，她根本不可能同意楠楠嫁给这样的男人！
“我听懂了……”
张辉声音飘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叩叩叩——
紧接着就是叶新的声音。
“张辉同志，请问你在里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