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说什么?让我们国营厂并入你们大队作坊?你疯了!”
武厂长瞪大了眼睛,脸从铁青变成通红,又从通红变成酱紫,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苏梨神色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浅笑。
“武厂长,您先别急嘛,听我慢慢说……”
苏梨仰起头,脸上的表情要多认真有多认真,但脸上的表情要多气人有多气人。
“我们红星大队陶瓷作坊签了几百万美元的订单。
你们县陶瓷厂去年全年产值不到五十万人民币,利润是负数。
要不是有国家顶着,你们工人吃饭都成问题,我说的不是吗?”
武厂长眼盯着苏梨,心里气得要命。
这丫头怎么什么都知道?
苏梨心里冷笑。
这些陶瓷厂,本来就是国家的负资产。
建立的时候是因为需要,后来跟不上时代脚步,有很多倒闭,甚至是被民营企业吞并了的。
苏梨看着武厂长调色板一样的脸,继续说道:
“幻彩釉是国家急需的外汇拳头产品。
配方在我们手里,能发挥最大价值。
要是放到县陶瓷厂,以他们二十年都没有新的产品的能力,刘主任,您觉得这算不算浪费国家资源?”
她的话刚说完,武厂长已经忍不住了。
“你……你这是资本主义!你一个知青,敢说让我们国营厂并入你们大队作坊?
你这是……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角!”
“武厂长,”
苏梨打断他,语气平淡,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眼神有些发冷。
“扣帽子没用。要说我们挖社会主义墙角……”
苏梨的话还没有说完,李子扬急匆匆从里面跑了出来。
“苏梨,这是上级部门给我们发的高岭土开采许可证。”
苏梨:“……”
这小子,是不是一直躲在后面偷听呢!
这许可证拿来的真够及时的。
李子阳向苏梨眨眨眼, 一副你快表扬我的表情。
苏梨忍不住向他翻了一个白眼。
看把你能得,不就是一张许可证的事儿嘛!
“武厂长,您还想说什么?”
武厂长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眼睛躲闪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憋出一句:“你……你……”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张二柱和那群小伙子站在后头,憋着一口气,拳头攥得紧紧的,恨不得给苏梨叫一声好。
还是他们苏知青厉害,三言两语就将他们怼了回去。
看样子,他们的作坊是保住了?
不但作坊保住了,苏知青还提议让县里陶瓷厂并入他们作坊?
疯了!
他们苏知青真疯了!
那可是陶瓷厂,县里的大单位。人家怎么可能会并入一个小作坊?
不过,要是真的并过来,也不是不行。
只要他们苏知青在,一切皆有可能。
吴家顺手心全是汗,但嘴角已经不自觉地翘了起来,腰杆子挺得比刚才还直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周书记开口了。
“刘主任,我插一句。”
周书记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有些严肃。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周书记不紧不慢地说道:
“苏梨同志刚才说的资源优化,我觉得是符合上级精神的。
县陶瓷厂的情况,我也了解一些,确实……不太景气。”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武厂长铁青的脸,还是把话说完了。
“如果整合能提高效益,方向倒是可以考虑。”
刘副主任脸色一变,看向周书记:“老周,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书记不慌不忙,甚至还笑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谁并入谁,还是要看谁能给国家创造更大的价值。
苏梨同志刚才说的那个方向,我看值得研究。”
刘副主任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嘴角抽了两下。
他本来是来施压的,带着武厂长来收编这个小作坊。
县里的孙县长很快就要调走了,他这个副主任已经干了多年,也勉强有些资历。
要是再和这个能赚外汇的作坊挂上钩,那这次的调整,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结果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女知青用国家利益和经济效益堵得严严实实,现在连周书记都倒戈了。
恐怕自己盘算要落空了。
他看了看苏梨,心里有些不太甘心。
但这丫头,实在不是个善茬。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干巴巴地说道:
“这个……方向性问题,还是要县里研究决定。今天先调研到这里。我们走吧……”
他转身往吉普车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中山装的后摆都被风掀了起来。
武厂长跟在后头,走到车门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苏梨一眼。
那眼神冷冰冰的。
“苏知青,好本事。咱们走着瞧……”
苏梨笑着朝他挥了挥手,声音清亮悦耳。
“武厂长慢走,欢迎下次来参观学习。”
武厂长差点被车门夹了手,用力一甩车门,砰的一声,吉普车都晃了晃。
吉普车卷着尘土走了,车尾的烟尘在土路上拖了老远,慢慢散在路边的杨树林里。
院子里的人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爆发出一阵笑声。
张二柱嗓门最大,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苏知青,你太厉害了!你没看见武厂长那张脸,跟猪肝似的!”
“还有那个刘主任,走的时候步子都快赶上跑了!”
吴秋林从作坊里探出半个脑袋,见人走了才跑出来,眼睛亮得吓人。
“苏知青,你……你真要让他们国营厂并过来?”
苏梨白了他一眼:“想什么呢?我那是堵他们的嘴。真并过来,几百号工人谁养?”
她背着手往作坊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周书记。
真惨!!
这两人走了,将周书记一个人扔在了这里。
真是小肚鸡肠的很!!
周书记没走,正站在院门口,一手插着腰,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周书记,我就是一时说话痛快,没有想那么多。您可别将我的话往心里去。”
周书记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思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欣赏。
半晌,他点了点头。
“你今天这话,得罪人不少。但……说得痛快。县里那边,我帮你顶一阵。”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步子。
“苏梨,你刚才的想法,很值得考虑……”
说完,很有深意的看了苏梨一眼,然后就在吴家顺的陪同下,往大队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