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梨，你今天可把天捅破了。”
李子扬擦着汗凑过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还带着一丝后怕。
他个子不高，瘦瘦精精的，一双眼睛却亮得很。
陶瓷作坊从筹建到开工，里里外外都是他在跑，苏梨管配方和销路。
他管生产和人事，配合得滴水不漏。
“那个刘副主任回去，肯定要跟县里汇报。
武厂长那个人我打听过，在县里关系硬得很，他吃了这么大的亏，不会善罢甘休的。”
苏梨背着手往作坊走去，步子轻松的很
“天捅破了，才能见光。”
她语气淡淡的，脸上的表情要多淡定有多淡定。
“武厂长关系硬？那得看他的关系，能不能硬过几百万美元的外汇。
只要咱们手里攥着别人拿不出来的东西，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我们占主动。”
李子扬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心里那点慌乱一下子定了下来。
他跟着苏梨这些日子，最服气的就是这一点。
这丫头看着年纪不大，遇事比谁都稳，脑子转得比谁都快。好像天底下就没有她摆不平的事。
等苏梨回到院里，吴秋林、张二柱几个人还围在院子里，眼睛亮亮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崇拜。
苏梨扫了他们一眼。
“看什么看？今天的货装完了？工资不想要了？”
众人一哄而散，笑声在院子里荡开，惊得墙头上停着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李子扬跟在苏梨后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周书记，倒是个好人……”他嘟囔了一句。
苏梨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周书记今天的表现确实出乎她的意料。
她本来以为周书记夹在县委和大队之间，最多就是和个稀泥，没想到他最后那番话，等于明着站到了她这边。
这份人情，她记下了。
忽然，李子扬愣了愣，脚步彻底停住了。
“苏梨，你有没有注意到，周书记说话带着一点京都的口音。”
苏梨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他。
“京都口音？”
“对，”李子扬回答道。
苏梨：“……”
是吗？这一点她倒是没有注意。
她回想了一下，周书记说话确实不像是本地土生土长的。
本地干部说话带着浓重的方言，周书记的口音却偏平，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只不过她平日里跟周书记打交道不算多，也没往这方面想过。
只不过听说过，周书记不是本地人，是来红旗公社挂职锻炼的。
这人来到红旗公社后，倒是给当地百姓做了几件实事。
修沟渠，建堤坝，开辟荒田。
去年冬天那么冷，他带着公社的干部亲自下到泥水里挖沟，冻得嘴唇发紫都没上来。
在当地老百姓中口碑不错。
苏梨也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京都的人多着呢，她也不可能和人人都攀上关系。
况且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陶瓷作坊下一步怎么走，县陶瓷厂那边怎么应对，哪有闲工夫去琢磨周书记的口音。
“别瞎琢磨了……”
苏梨收回目光，继续往作坊里走。
“周书记是哪的人跟咱没关系，只要他是真心为老百姓办事就好。”
李子扬哦了一声，把这事丢到了脑后。
可他的脚步刚迈出去两步，又停住了。
对面出现一个女人的身影，手里拿着一个碎花布兜子。
她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干干净净，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根辫子，垂在肩头，整个人看着温温柔柔的，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是于婷，径直朝着陶砚清的宿舍走去了。
“这于婷……怎么又来了……”
李子扬心情有些烦闷。
陶瓷作坊的院子分前后两进，前院是工作区和样品间，后院靠着砖窑厂那面墙，隔出了几间宿舍。
给陶砚清、李子扬和值班的人员住。
陶砚清的宿舍在最里头那间，平日里除了吃饭和睡觉，他很少回来。
可这会儿，于婷刚走到宿舍门口，陶砚清便从工作间跑出来了。
苏梨挑眉。
自从陶砚清替苏梨还上了赔付的欠款，这俩人连装都不装了？
这大白天的就往一块儿凑。
苏梨站在前院的工作间门口，目光从那两个人身上收回来，心里转了好几个弯。
陶砚清是他们陶瓷作坊的技术员，整个幻彩釉的烧制工艺，除了她，就数陶砚清掌握得最全。
这人可手艺好归手艺好，就是耳根子软，心也软。
于婷在他面前掉两滴眼泪，他怕是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这要是惹出点什么事，他们陶瓷作坊不跟着吃挂落吗？
苏梨心里清楚得很。
于婷的男人李二剩是村里的二流子。
平时沉迷于赌博，媳妇要是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那也是要出事的。
到时候李二剩闹起来，陶砚清的名声坏了，他们陶瓷作坊不跟着吃挂落？
外人可不管你是技术员还是厂长，只会说“红星大队那个陶瓷作坊，里头的人搞破鞋”。
不行，她得去看看。
苏梨一点也不认为她是去看热闹。
她就是去……关心一下技术员的生活作风问题。
李子扬急得直挠腮，脸上的表情又急又为难。
“苏梨，这事咱们就不管了吧？”
他压着嗓子，一边说眼睛一边向后院瞟去。
这俩人虽说关系不正常，但毕竟是人家的私事好不好？
况且人家男人李二剩还没有说话呢。
你这一去，万一撞见点什么，大家脸上都挂不住……
他连忙扯住苏梨的袖子，力道不敢太大，却也不肯松手。
苏梨低下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捏着嗓子，声音细细的，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阳怪气。
“咋不管？这可是关系到咱们陶瓷作坊的名声。”
说完，她大大方方地往陶砚清宿舍走去。
李子扬：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丫头哪里是关心作坊的名声，分明是想去看热闹……
李子扬跺了跺脚，急得在原地转了一圈。
这家伙去，不会惹出什么事吧？
他认命地跟在后头，脚步拖拖拉拉的，满脸都写着“我不想去”。
可跟了两步，他又加快速度追了上去，万一真闹起来，他至少能拦着点苏梨，别让她把事闹得太大。
苏梨走在前面，背着手，步子不紧不慢，嘴角微微弯着。
她心里门儿清，于婷这人不简单。
能让陶砚清这种人为她神魂颠倒，靠的绝对不是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