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梨面不改色地开口。
“我来找你商量南城那批货的事，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吗？釉料配方得调。”
她目光越过陶砚清的肩膀，落在屋里还坐在床沿上的于婷身上，笑了一下。
“哟，于婷也在啊。来看陶技术员？”
于婷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见到苏梨，脸上都不知道要现出那种表情了。
“苏梨，我……我就是来问问陶技术员缺不缺人手，我闲在家里也是闲着，想来帮帮忙。”
苏梨心里笑了一声。
帮忙？
刚刚被砖窑场开除，不想在生产队下苦力干活，又想到陶瓷作坊？
合着这陶瓷作坊你家开的呢？
苏梨心里逼逼，面上却点点头。
“这样啊，那行，回头我跟吴书记说一声，队里要是招人，让你来试试。”
于婷眼睛亮了亮，随后脸上现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你同意让我来陶瓷作坊？”
苏梨慢悠悠说道：
“进陶瓷作坊，都要进行严格的考核！你先想想能不能过关吧！”
语气平淡,大脸上的表情要多气人有多气人。
于婷都要气死了，就知道这丫头没安好心。
这不是故意气她吗！
她已经上了村里的黑名单，刚刚又背了一个处分，想见陶瓷作坊恐怕是不可能了！
苏梨没再理她，转头对陶砚清说道：
“走吧，釉料的事耽误不得。”
陶砚清回头看了于婷一眼，于婷朝他柔柔地笑了笑，那笑容又乖又软。
陶砚清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但还是往前院的工作间走去。
李子扬回头看了一眼陶砚清那间宿舍。
于婷还站在门口，远远地望着陶砚清的背影，脸上那副柔弱的表情慢慢收了个干净。
眼睛有些阴沉。
李子扬心里打了个哆嗦，快走两步追上苏梨，小声说道：
“苏梨，你说这于婷……她刚才问配方的事，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呢？”
苏梨脚步不停，声音很淡：“你觉得不对劲就对了。”
“那怎么办？要不要提醒一下陶技术员？”
苏梨想了想，摇了摇头。
“现在说了没用。陶砚清正在兴头上，你说于婷的坏话，他不但不信，还得跟你翻脸。先看着，盯紧点。”
李子扬点头，脸上的表情又凝重又佩服。
佩服的是苏梨看得透，凝重的是……被苏梨盯上的人，好像还没有谁能讨到好去。
苏梨现在心里直想骂人。
真是一颗老鼠屎，连累了一锅汤。
于婷这颗老鼠屎，不知道惹出多少事来了。这家伙怎么就不知道悔改呢！
不过，她还是弯了一下嘴角，就算于婷真跟外头的人勾结，想从陶砚清嘴里套东西，那也得看陶砚清到底知道多少。
核心的配方，连陶砚清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真正的东西，在她脑子里，在空间里，在谁也别想拿到的地方。
想算计她苏梨的东西？
还早着呢。
苏梨从后院走回前院的时候，解放牌卡车已经发动引擎，轰隆隆地驶出了作坊院门。
张二柱站在院门口，一直目送卡车拐上土路，消失在杨树林后面，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嘴里还在念叨着：“二百美元一箱，这一车厢到底是多少来着？”
旁边几个小伙子蹲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歇息，听见他还在算，笑得前仰后合。
有个叫刘三的小伙子嘴里叼着根草，笑得差点掉地上。
“二柱，你那脑子就别为难自己了。
苏知青不是说了吗，晚上扫盲班教算账，你赶紧去占个好位置。”
张二柱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着不说话了。
苏梨走到院子里，正打算去工作间看看釉料的调配记录，就看见院门外又来了一个人。
这人四十来岁，中等个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肩头还落着些木屑。
走路的时候有点拘谨，像是进别人家院子总有些不自在似的。
正是村里木工组的王老实。
王老实人如其名，老实巴交的，手艺却是村里头一份。
他爹就是木匠，他从小跟着学，打出来的箱子柜子，榫卯严丝合缝，用上几十年都不带松的。
村里人都说，王老实这手艺要是搁在城里，早就是八级工了。
“苏知青……”
王老实走到跟前，搓着手，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
“我过来跟你说一声，那五套家具已经打好了，你看什么时候搬合适？”
苏梨一听，眼睛一下子亮了。
“打好了？这么快？”
她来红星大队以后，早就想盖间自己的屋子，图纸画了好几次，只是村里的事一件接一件，始终腾不出手来。
现在好不容易房子盖了起来，她就等着搬新家了。
前几天，在吴家顺的帮助下，木工组的料也备齐了，王老实带着两个徒弟紧赶慢赶，总算把五套家具都打了出来。
床、衣柜、书桌、饭桌、板凳，全都是苏梨画的图纸，是后世那种简约又实用的款式。
跟村里人惯用的笨重箱柜完全两码事。
“王师傅，太谢谢你了。”
苏梨真心实意地说道。
“明天我就跟吴书记说一声，安排人把东西搬过去。”
王老实憨憨地点头，又搓了搓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好开口。
吴秋林从作坊里探出脑袋，听见了这话，连忙跑出来。
“苏知青，你搬家的时候喊我，我去帮忙搬东西。”
他话音刚落，树底下那几个小伙子就哄笑起来。
刘三把嘴里的草茎一吐，扯着嗓子喊道：
“秋林，你到底是去帮忙搬东西，还是惦记着苏知青家里的好饭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