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梨,咱俩这样偷听是不是不道德?”李子扬说道。
苏梨白了他一眼:“去年王寡妇家的后墙根,你也没少听……”
李子扬都气笑了!
那能一回事吗?当时不是怕王寡妇和李广宽合起伙来给他小鞋穿嘛!
跟今天大咧咧的听墙角可不是一回事呀!
没看到作坊里几个年轻小伙子已经向这边挤眉弄眼的了吗?
“那你回去,我自己去……”苏梨说道。
她就不信她去这一回,于婷以后还好意思过来找陶砚清。你一个已婚女人,搭络个男人,还要不要脸了。
李子扬跟在后头,脚步拖拖拉拉的,满脸都写着“我不想去”,可又不能不去。
两人刚走到后院月亮门那儿,还没靠近陶砚清的宿舍,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低低的抽泣声。
那声音细细弱弱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苏梨脚步一顿,回头看了李子扬一眼。
李子扬脸上的表情更纠结了。
他皱了皱眉,说道:
“你看,我就说不来吧……”
苏梨没理他,侧过身子,贴着墙根往前走了两步,在陶砚清宿舍的窗根底下停了脚。
窗户开着半扇,里头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出来。
“砚清哥,谢谢你……”
于婷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撒娇。
“我知道我不该来,可是……可是我觉得还是得来谢谢你。”
陶砚清的声音闷闷的,听着像是又心疼又着急。
“你别哭,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倒卖废砖的事,到底是你自己拿的主意,还是有人撺掇你?”
苏梨靠在墙根上,抱起胳膊,挑了挑眉。
陶砚清这句话问的好有水平。
这不是于婷还没有交代就给她找好了一个借口了吗?
果然,于婷有些激愤的声音传出来。
“都怪那个余霞,是她先找到我的。说拿不到吴书记的条子,就买不到砖。让我想想办法。
可我哪里有办法?批条子的权力在吴书记的手上。
于是余霞提起那些颜色发黑的砖头……我本来以为那些砖没有什么大问题……”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于婷细细的抽泣声。
过了好一会儿,于婷才开口,声音又低又软,像是鼓了很大勇气才说出来:
“砚清哥,我……我也是没办法。
你天天在作坊里忙到那么晚,人都瘦了一圈,手上还裂了口子。
我想给你买点好的补补身体,可我手里……
我手里实在没多少钱。
李二剩那个人你也知道,一年到头就在外面赌,连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给我扯。我……”
她说着说着又哽咽了,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就……就让他们偷偷拉了几车。砚清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苏梨在外头听着,嘴角微微撇了撇。
这话说得,真是滴水不漏。
先诉苦,再说自己是为了陶砚清,最后认错。
三句话下来,再硬的心肠也得软了。
果然,屋里传来陶砚清的一声长叹,那声叹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受用。
“你呀……”
陶砚清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怎么这么傻。缺钱你跟我说啊,我这边工资虽然不高,可每个月也能剩下一些。
你要是手头不宽裕,我……我可以给你。”
苏梨翻了个白眼。
李子扬站在她旁边,听得直咧嘴,凑到苏梨耳边用气声说:“完了完了,陶技术员这是真掉进去了。”
苏梨没说话,只是嘴角又弯了弯。
掉进去管什么用?
于婷可是李二剩的媳妇,在村里摆了酒,过了明面的。
屋里于婷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欣喜。
“砚清哥,你……你对我真好。”
顿了顿,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鼓起勇气问道:
“砚清哥,我……我想跟李二剩离婚。”
这句话一出来,屋子里久久没有声音。
苏梨靠在墙根上,眼皮子抬了抬。
来了,正题来了。
屋里陶砚清半天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陶砚清开口。
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一丝躲闪。
“于婷,咱俩……咱俩现在这样不清不楚的,已经够让人说闲话了。
离婚的事,你……你别冲动。”
于婷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度。
“谁说咱们闲话?砚清哥,你告诉我,谁在背后嚼舌头?我去跟他没完……”
陶砚清支支吾吾的:“没……没有谁,我就是说……现在还早了点。”
苏梨在外头翻了个白眼。
现在就已经在说闲话了好不好?还用得着谁告诉她?
恐怕李二剩那个夯货也早已经知道了吧?只是拿着于婷给的好处没有发作而已。
听说那家伙赌博的钱可都是从于婷那里要来的。
苏梨心里叹息一声。
有时环境真的是一个大熔炉,这不刚来一年半的于婷已经完完全全跟红星大队的妇女一个性子了。
她没急着进去,想再听听。
于婷这人,肯定还有后话。
果然,于婷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带着一种不经意似的随意。
“砚清哥,刚才我路过前院的时候,看见吉普车下来了几个人。来的是什么人啊?我看着阵仗挺大的。”
陶砚清也没多想,随口回答道:
“县陶瓷厂的人,还有个县里的副主任。他们想让作坊把配方交出去。”
于婷沉默了一小会儿。
苏梨在外头眯了眯眼睛,耳朵竖了起来。
“那配方……你知道吗?”
于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轻轻软软的。
陶砚清犹豫了一下。
“知道一些,但不多。核心的东西都在苏梨手里,我就管管上釉那道工序。”
于婷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可苏梨在外头,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于婷这个人,平时只关心吃穿用度,连作坊里烧的是青瓷还是白瓷都分不清。
今天怎么忽然关心起配方来了?
而且问得那么自然,像是顺嘴一提,可苏梨听得出来,那个话里可是带着试探的成分。
苏梨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于婷跟县陶瓷厂的人肯定不熟,武厂长那种国营大厂的领导,跟红星大队一个农村媳妇八竿子打不着。
可问题是,于婷为什么要问这个?
难道她心里想打什么别的什么主意?
她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
要是武厂长那边的人找上她,给她点好处,让她从陶砚清嘴里套配方……
苏梨嘴角勾了一下。
有意思。
她正想着,屋里陶砚清忽然站起来,脚步声往门口来了。
苏梨也不躲,往后退了一步,正好站在院子中央,背着手,脸上的表情要多正经有多正经。
门一开,陶砚清吓了一跳,脸上的表情跟调色板似的:
“苏……苏知青?你怎么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