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子们一路行走,情绪激昂,人越聚越多,有的人卷起衣袖,挥舞手臂,有人索性举着那份誊抄的榜单,边走边高声呼喊。
“取士不公!考官偏私东南!”
“还天下士子一个公道!”
“请朝廷重审省试试卷!”
呐喊声此起彼伏,沿着汴河一路传出去很远。
岸边的船夫、脚夫、街边茶坊的客人,全都探出头来,议论纷纷,好久没见举人们闹事了,京城天子脚下,住在这的京爷们什么新鲜事没见过。
什么辽国人,西夏人,宰执,乃至赵官家的御容,他们都是见过的,对于那些宰执相公们,京爷们从不觉得他们高高在上,高不可攀。
再大的官,不也一样要吃饭拉屎,也一样逛青楼嫖娼。
眼下,举人们闹事,这事不新鲜,大宋开国以来出了好几次,甚至还有京爷们在道路两边指指点点,觉得这帮举人不专业。
他们应该去敲登闻鼓,叩宫阙才是,去贡院有啥用。
这届的举人,真是一届不如一届,闹事都不会闹。
声音越喊越大,沿街所过之处,行人纷纷退让到街边翘首观望,落榜的举子们本来心情就不好,他们的话语就像是一颗火星落到火药桶,瞬间点燃了他们的情绪。
部分路过的东南籍士子听闻口号,面色骤变,远远避开这支游行的队伍,不敢掺和进去。
有清醒的落榜举子劝谏友人,不要他参与,奈何他们已经被情绪冲昏了头脑,只剩下一个念头,朝廷不公!
队伍越往前走,沿途不少同样落第、心怀愤懑的举人不断加入,人数愈发增多。人群摩肩接踵,襕衫的青色连成一片,脚步声、呼喊声搅乱了汴河沿岸往日平和的景象。
不多时,队伍便行至礼部贡院高墙之外。
数日前,这里人山人海,而此时,放榜之后贡院门前再度被人潮填满。
贡院的朱漆大门紧闭,门前有数名礼部差役、皇城司的逻卒值守,原本只是寻常看守,忽然望见一大群士子呼啸而来,神色骤然紧张,立刻横刀上前阻拦。
“尔等皆是读书人,岂可聚众喧哗!速速退去,莫要触犯国法!”一名班头横步上前,厉声呵斥。
一众举子不肯退让,挤在贡院大门之外,不少人脸颊通红,酒气未消,依旧不停高声呼喊:
“考官徇私!省试不公!”
“我等要见知贡举蔡京!要见宰执!”
喧闹之声震天,贡院内外人心惶惶。值守的官吏见局面失控,不敢耽搁,立刻差遣快吏,策马疾驰,赶往尚书省与皇城司禀报突发的士子聚众闹事之事。
……
“相公,不好了!”
蔡府,蔡京刚起床,在仆人的伺候下美美的用着早饭,忽然门外焦急的声音响起,他眉头一皱,呵斥道,“慌什么、有什么事,慢慢说。”
仆人急匆匆的回答,“相公,贡院前聚集了很多落榜举人,他们说考官不公,偏私东南,想要个公道。”
“啪嗒!”
蔡京手一哆嗦,筷子掉在地上,他脑海里一片空白,出事了。
……
天光初透,垂拱殿内仪仗齐整,殿中分列文武百官,朱紫朝服映照金砖地面,铜炉内烧着御香,烟气袅袅盘旋。
阁门官唱喏完毕,百官依品级排班立定,赵昊端坐御座之上,神色平静。
今天的朝会注定不平静,刚一开朝,便有礼部官员出班,手持笏板躬身奏报贡院外举子聚众喧哗、沿汴河游行请愿一事,将落第士子质疑省试阅卷偏袒东南,围堵贡院大门的经过一一禀明。
落榜举人闹事,这件事放在大宋一点都不新鲜,毕竟我大宋文风鼎盛,科举考生众多,没考中,有点怨气怎么了?
古今中外,落榜考生搞事情简直不要太多。
待他奏完,朝堂先是沉默一阵,殿中侍御史陈次升出言道,“启禀官家。此番省试,闽、浙之士登科过半,天下举子哗然,绝非空穴来风。”
“蔡元长身为知贡举,总领阅卷取士,天下士子之望系于一身,如今闹出这般士人群起哗变,动摇士林人心,主考难辞其咎!”
殿内顿时一片低低的骚动,不少御史纷纷点头附和。
未等他说完,又有一名御史继续弹劾,字字清晰传入众人耳中,“我大宋东南文风固然昌盛,然取士当兼顾四方,安抚河北、河东、京西、关中士子之心。”
“如今落第之人愤懑不已,聚众喧闹贡院,若处置不当,恐酿成更大祸乱。臣以为,当责蔡京引咎待罪,重新委派大臣复核省试全部试卷,另议取士之法。”
紧接着,又有数名官员出面,看似出谋划策,实际上把锅都扣到了蔡京身上。
自始至终,站在文官首位的曾布一语未发,也不表态,好像陷入沉思。
站在朝臣之列的蔡京心知肚明,举人们闹事算不上是什么大事,顶多是一桩突发事故而已,这段时间,京城很乱,几千名举人挤入京城,大多都是外地来的。
这些举人很多人还不是一个人来的,什么书童仆人,拖家带口的,有的热恩落榜之后去买醉去嫖,搞得自身分文不剩,连回家的盘缠都没了。
逼急了,铤而走险,找人“借”点钱也是很合理的事。
关键是,这么一搞,京城治安成了大问题,他们闹事也就罢了,要真的弄的死了人那才叫麻烦。
死些百姓不算什么,要是死了举人老爷,那才叫政治事件,举人老爷的命跟其他人的命能一样么?
蔡京想了想,迈步踏出班列,执笏躬身,声音铿锵有力,“请官家明察,臣主持省试阅卷,糊名誊录之后方才定等,无论是排名还是定等皆非一人定论,诸位副考官可为臣作证。”
“且考卷糊名誊录,不见士子籍贯,只凭程文高下取舍,臣只有秉持公心办事,何来偏袒同乡一说!”
说到这,他语气缓了缓,“闽浙之地读书风气百年积淀,家学相传,读书人本就多于北方,登科者众,乃是文章高下所致,非臣一己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