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东觉得靠山村疯了。
不,是来靠山村的这些城里人疯了。
天还没亮,鬼见愁山谷口就跟赶大集似的。
车灯把晨雾都捅穿了,发动机的轰鸣声吵得村里的狗整晚没睡好。
“锄头呢?我的锄头呢?”
“别抢!那是我昨天带来的!”
“我出五百!这把铁锹我用一天!”
马东的小桌子差点被挤翻。
他拿着记工本的手都在抖,不是怕,是气的。
“排队!都他妈给老子排队!”老癞子一口旱烟喷在最前面那个西装男的脸上。
烟油子味呛得那人连连咳嗽,却不敢吭声。
这群人,前天还是开着宝马奔驰,在城里指点江山的老总。
今天,为了把破锄头,眼睛都红了。
林伟是第一个开始干活的。
他昨天吃完那半朵蘑菇,睡了三个钟头,醒来时浑身都是劲。
手上的泡还在,却不疼了。
他没去抢工具,而是从自己车后备箱里,拖出了一把崭新的工兵铲。
“叮!”
铲子插进红色土地的声音,在吵闹的人群里,格外清楚。
所有人都扭头看他。
林伟没理会,一铲,一翻,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不少。
人群安静了一秒。
下一秒,更多的人跑回自己车里。
后备箱被一个个打开。
有人拿出高尔夫球杆,比划了一下,又悻悻地放回去。
有人拿出了钓鱼的折叠椅。
但更多的人,从车里拽出了千斤顶,撬棍,甚至还有人拿出了装修用的电锤,满世界找插座。
“我操……”马东看傻了。
“这些人,为了活命,能把家都搬来。”老癞子磕了磕烟锅,眼神里说不清是可怜还是佩服。
人太多,九百亩地都显得有点不够分。
第一天,他们还只是干活。
第二天,就开始了比赛。
张三翻了半亩地,李四就非要翻够六分。
王五背了十趟菌粉,赵六就咬着牙背十一趟。
夜里,山谷口跟个难民营似的。
到处都是行军床和帐篷。
有人吃着压缩饼干,眼睛还死死盯着那片刚翻出来的土地。
“老哥,你今天几个工分?”
“一个半,你呢?”
“我才一个,明天得早点起。”
女人们也不甘示弱。
一个昨天还抱着孩子哭哭啼啼的年轻妈妈,今天用丝巾把头一包,搬起菌粉袋子就走,一次搬半袋,一天下来,硬是凑了半个工分。
所有人都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不知疲倦。
马东的记工本,两天就用完了一本。
他看着那些人白天像狼一样干活,晚上累得跟狗一样躺下,心里直发毛。
他找到正在田埂上查看的陈立。
“立哥,这……这么下去不行啊。”
陈立没回头,只是蹲下身,抓起一把刚翻出来的红土。
土还是死的,捏不成团。
“怎么不行?”
“他们太拼了,我怕出事。昨天有个老头,干着干着就晕过去了,要不是林伟背得快,人就没了。”马杜忧心忡忡。
“送走了?”陈立问。
“没,在村委会歇着呢。今天早上,他儿子又来排队领活了。”
陈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看向那片热火朝天的土地。
“马东,你记着,我们不催他们。”
“是他们自己在催自己的命。”
说完,陈立就拎着一个布口袋,走向了新开垦出来的土地。
那块地,是林伟他们头一天拼死拼活翻出来的,足有十几亩。
所有干活的人都停了下来,看着陈立。
陈立打开布袋,跟上次一样,从里面抓出一把混合着花种的菌粉,迎着风,均匀地撒了出去。
粉末落在红色的土地上,看不出什么变化。
可所有人都知道,希望,又被撒下去了。
干活的劲头更足了。
甚至有人晚上不睡觉,打着手电筒,也要多刨两下地。
这股疯狂的劲头,让靠山村的村民都看呆了。
他们种了一辈子地,从没见过这么干活的。
第三天早上。
奇迹发生了。
那片新撒下菌粉的十几亩红土地上,冒出了一层浅浅的,毛茸茸的绿。
在晨光下,就像一块巨大的红丝绒上,被人刷了一层绿漆。
“出……出芽了!”
第一个发现的人,声音都在颤抖。
所有人都围了过去,趴在田埂上,像是看什么稀世珍宝。
人群里,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悄悄挤到前面。
他趁没人注意,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金属探针,插进了刚冒出绿芽的土里。
探针连接着一个手机大小的仪器。
男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瞳孔猛地一缩。
他不敢相信,拔出探针,换了个地方又插进去。
屏幕上的数字,变化不大。
他又跑到旁边还没来得及撒种的红土地,插下探针。
两个数字对比,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失声喃喃。
旁边一个正在喝水的汉子听见了,拿胳膊肘捅捅他。
“兄弟,啥不可能啊?神仙种地,有什么不可能的?”
男人没理他,他是个博士,搞土壤生物学的。
他疯了一样,在脑子里计算着。
重金属降解半衰期,微生物富集效率,植物根系吸附模型……
所有的理论,所有的公式,在他看到那个数字时,都碎成了渣。
“三天……怎么可能三天就把土壤重金属含量降低百分之七十!这不科学!”他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
这一嗓子,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什么科学不科学的?”
“能长出东西,能救命,就是最大的科学!”林伟走过来,冷冷地看着他。
博士被噎得说不出话,涨红了脸,看着那片绿油油的土地,像是看到了什么颠覆世界观的怪物。
村西的墙头上。
小张的望远镜就没从那个博士身上挪开过。
“王队,那家伙是个托吧?演得也太像了。”
王建国吐出一口烟,笑了。
“他不是托,他是真傻。”
“啊?”小张一愣。
“你跟一个能点石成金的人,去掰扯金子的化学成分,你说你傻不傻?”王建国把望远镜拿过来,自己看了一眼。
望远镜里,那个博士正跪在地上,用手捻着那带绿芽的土,嘴里念念有词。
“这帮城里人,为了多拿工分,自己跟自己较劲,都快打起来了。陈立也不管管。”小张抱怨道。
“管?”王建国放下望远镜,“他为什么要管?”
“你看。”王建国指着山谷。
“这帮人,原来都在一条道上挤,用钱挤,用关系挤,想买蘑菇。”
“现在陈立画了条新跑道,叫‘干活换命’。”
王建国磕了磕烟灰。
“他们就又在这条新跑道上挤,用汗挤,用力气挤,想多换点命。”
“你卷任你卷,反正地都是我的。”
小张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叫啥?”
“这叫降维打击。”王建国笑得像只老狐狸。
他看着那片新生的绿色,和旁边更多等待开垦的红色荒地。
“陈立把这九百亩地,变成了一个大考场。”
“想活命的人,都得进来答卷。”
小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山谷里人头攒动,尘土飞扬,像个巨大的工地。
“那……王队……”小张咽了口唾沫,问出了一个问题。
“要是这九百亩地,都翻完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