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把烟头在墙砖上摁灭了。
他看着小张那张写满困惑的脸,没直接回答。
“翻完了,然后呢?”小张追问,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王建国指了指山谷里那些干得热火朝天的人。
“地翻完了,只是说明你有资格坐到考场里了。”
小张愣住:“考试?”
“对,考试。”王建国重新摸出一根烟,却没点。“这九百亩地,是考卷。怎么答,他们自己说了算。”
“那谁是老师?谁批卷子?”
王建国笑了,指了指远处陈立家的院子方向。
“你说呢?”
他拍了拍小张的肩膀。
“批卷子的想给你多少分,就给你多少分。他要是高兴,给你发张毕业证,让你回家。他要是不高兴,让你留级,继续在这儿干。”
小张听得后背发凉。
“这……这不成皇帝了吗?”
“皇帝?”王建国摇摇头。“皇帝收的是税,是金银财宝。”
“陈立收的,是命。是这帮人想活下去的念想。”
他顿了顿,眼神望向通往山外的土路。
“你以为钱老板那种人,是挨了一棍子就跑的野狗?”
“他们是鬣狗。”王建国声音压低了。“打跑了,会躲在远处看着。等他们发现打不过你,就会叫来一群豺狼。”
……
绿神集团,总裁办公室。
“砰!”
最新款的手机砸在昂贵的地毯上,屏幕碎裂,闪烁了几下,彻底黑了。
高明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布满血丝。
办公桌对面的屏幕上,正在播放一个剪辑过的短视频。
视频里,鬼见愁山谷口人山人海,人们为了争抢一把锄头吵得面红耳赤。镜头一转,一个叫林伟的男人跪在地上,对着一个年轻人磕头。视频的标题刺眼夺目:“血汗换命!靠山村上演现实版我不是药神!”
评论区已经炸了。
“真的假的?干农活就能换救命药?”
“楼上的,我三叔的邻居就在那,肺癌晚期,昨天还能下地走路了!”
“地址!求地址!我爸也……”
“高总……”秘书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滚出去!”高明吼了一声。
他扯开领带,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靠山村,陈立。
这两个词,像两根钉子,死死钉在他的脑子里。
第一次,他的无人机被射下来,让他成了业内的笑话。
第二次,他带着技术和合同上门,被陈立像赶苍蝇一样赶走。
现在,这个他眼里的泥腿子,竟然用他最看不上的土地,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嫉妒,像一条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
凭什么?
凭什么他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能做到这种事?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谁啊!我不是说……”高明不耐烦地吼道。
门开了,走进来一个脑满肠肥的男人。
是钱老板。
他脸色比高明还难看,眼袋肿得像挂了两个水泡。
“高总,好大的火气。”钱老板自己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灌下去。
“钱老板?你怎么来了?”高明皱起眉。
“我再不来,咱们俩的脸都要被那个姓陈的踩在地上,让人当鞋垫子了!”钱老板把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放。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同一个视频。
“看看!看看!这他妈都传成什么样了!”
“我花两百万买不到的东西,现在别人扛着锄头就能换!”
钱老板越说越气,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
“现在整个圈子都在笑话我!说我钱某人,有钱都买不来命!”
高明看着他暴躁的样子,眼神却慢慢冷静下来。
他重新坐直身体,看着钱老板。
“钱老板,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发牢骚吧。”
钱老板停下脚步,回头盯着高明。
“高总,你聪明。我也不绕弯子了,这口气,我咽不下。你被他羞辱过,我也被他羞辱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高明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朋友?钱老板,我可没你那么大方。我只想看他死。”
钱老板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好!我就喜欢高总你这个爽快劲儿!说吧,怎么干?我出人,出钱!找几十个兄弟,把他那片破地给刨了!”
“蠢货。”高明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钱老板的笑僵在脸上。
高明站起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车水马龙。
“你现在派人去,等于跟那几百个想活命的疯子作对。警察第一个抓的就是你。”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看着?”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高明转过身,眼睛里闪着一种算计的光。
“他陈立现在靠的是什么?”高明自问自答。“靠的是‘神医’、‘神药’这个人设。靠的是那帮走投无路的人,把他捧上了神坛。”
“我们动不了他的地,也动不了他的人。”
高明伸出一根手指。
“但我们可以毁了他的神坛。”
钱老板没听懂。
“你说清楚点。”
“舆论。”高明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像蛇在吐信。
“你觉得,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神医’,用一种闻所未闻的‘神药’治病,还不收钱,只让人干活。这里面,能编出多少故事?”
钱老板的眼睛亮了。
“你是说……”
“他不是不收钱吗?我们就说他图谋更大,是在非法集资,是在用病人的血汗给他开垦私人庄园!”
“他那蘑菇不是能治病吗?我们就找几个‘专家’出来,说那蘑菇重金属超标,吃了会慢性中毒,短期见效只是回光返照!”
“他不是救人吗?我们就找几个‘病人’,对着镜头哭诉,说家里人去了靠山村,干活累死在地里,蘑菇没换到,命还没了!”
高明每说一句,钱老板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真的假的,重要吗?”高明冷笑。“重要的是,要有人信。只要质疑的种子种下去,他那个用‘希望’搭起来的台子,自己就塌了。”
“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那些被‘欺骗’的病人家属,那些自诩正义的媒体,会像疯狗一样把他撕碎。”
钱老板听得浑身发热,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陈立身败名裂的场景。
“高!实在是高!”钱老板一拍大腿。“这比找人打他一顿解气多了!”
“那还等什么?”
高明坐回自己的位置,拿出一张新的电话卡,插进备用手机里。
“钱老板,这事,一个人玩不起。得花钱,花大钱。找最专业的团队,把火烧得旺旺的。”
钱老板毫不犹豫。
“我出一千万!不够我再加!”
高明点点头,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黑水公司吗?我有个活儿。”
“我要在三天之内,让一个人,从‘神医’,变成‘骗子’。”
……
靠山村,山谷口。
马东的嗓子已经喊哑了。
“排队!下一个!姓名,哪里人,什么病!”
那个叫周文的土壤学博士,此刻正蹲在刚冒出绿芽的田埂边。
他没去排队,也没去干活,只是像个傻子一样,拿着个小本子,一会儿捻捻土,一会儿又看看那些绿芽,嘴里念念有词。
“不对,这能量转换效率不对……”
“根系固氮菌群的活性也太高了,这不符合自然规律……”
他身边,一个刚干完活的汉子,咕咚咕咚喝着水。
“我说周博士,你研究出啥了?”
周文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跟你说,你不懂。这是奇迹,是违背了现有生物学所有理论的奇迹!”
他激动地站起来,找到正在视察土地的陈立。
“陈先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周文拦住他。
陈立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用的菌粉,它的微生物构成到底是什么?它是怎么做到在七十二小时内,将土壤中的多种重金属含量降低百分之七十的?尤其是铅和镉的惰性降解,这简直是……”
“想知道?”陈立开口,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
周文猛地点头。
陈立指了指远处那片还没开垦的红色荒地。
“去那儿,翻地。”
周文愣住了。
“不是,我不是为了换蘑菇,我只是想从学术角度……”
“翻够一百个工分。”陈立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我告诉你。”
周文僵在原地,看着陈立的背影,又看看自己白净的手,再看看那片广阔的红色土地,陷入了天人交战。
就在这时,马东的手机响了。
是他城里的一个表弟打来的。
“喂,啥事?”
“哥!你们村是不是出事了?你看我发给你的链接!”
马东挂了电话,疑惑地点开表弟发来的链接。
一个刺眼的标题,猛地跳进他的眼睛。
《惊天骗局!靠山村‘神药’背后,是绝望病人的血汗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