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东的指头在手机屏幕上划拉,他那张刚被山风吹得红扑扑的脸,一下就白了。
他嘴巴张了张,一个字没说出来,直接把手机怼到旁边正在卷烟叶的老癞子面前。
“老……老癞子叔,你看!”
老癞子眯着眼,凑过去看那个刺眼的标题。
《惊天骗局!靠山村‘神药’背后,是绝望病人的血汗工厂!》
老癞子看完,把烟纸卷好,用舌头舔了舔封口。
“放屁。”
“不是啊!”马东急得直蹦。“你往下看评论!下面的人都疯了!”
他抢回手机,手指头哆哆嗦嗦地往下滑,嘴里念叨着。
“完了完了……有人说咱们这是新型邪教,说陈哥是神棍,利用迷信控制人给咱免费开荒。”
“还说……还说金丝菌是致幻蘑菇,吃了人会变傻,短期好转是回光返照!”
老癞子把卷好的烟叼在嘴上,摸出火柴“哧啦”一下点着,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呛得马东直咳嗽。
“慌什么。”老癞子吐出两个字。
“能不慌吗!这要传开了,谁还敢来干活?咱们这地……”马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转身就想往陈立的院子跑。“我得赶紧告诉陈哥去!”
“站住。”老癞子一把拉住他。
老癞子下巴朝着田里那些正埋头干活的身影努了努。
“让他们自己看。”
……
山谷里,此起彼伏的手机铃声,突然打破了锄头挖土的单调节奏。
一个穿着西装裤、满手是泡的中年男人接起电话,刚“喂”了一声,脸色就变了。
“老婆,你别哭啊!你说什么?”
“什么邪教?我没被骗!这里真能救命!”
“不是,你听我解释!网上那些都是假的!”
男人对着电话吼了几句,最后无力地垂下手,满脸都是绝望。
他这一嗓子,像点燃了火药桶。
越来越多的人接到了电话,哭喊声、质问声、劝说声,从一个个听筒里传出来,交织成一张恐慌的网。
刚才还干得热火朝天的人群,一下子慢了下来。
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掏出手机,窃窃私语。
希望和汗水构建起来的热情,正在快速降温。
“妈的,不会是真的吧?我老婆说电视台都要来曝光了。”
“我儿子给我发了链接,有个专家说这蘑菇有剧毒,会破坏神经!”
“那林伟他爹是怎么回事?我们亲眼看到的啊!”
“谁知道是不是托儿?演戏的呗!”
林伟正挥着锄头,他没理会周围的骚动,他只知道多干一分,他爹就多一分希望。
可他旁边一个瘦高个停下了手,一把拉住他。
“姓林的,别干了!我们可能被骗了!”
林伟甩开他的手,眉头拧成了疙瘩。“骗什么骗?我爹能下地走路了,这也是骗你?”
瘦高个把自己的手机屏幕戳到林伟脸上。
“你自己看!网上都炸了!说我们是一群被洗脑的傻子,给人家当免费劳力!”
“上面还配了照片,就是你跪下给那姓陈的磕头的照片!”瘦高个的声音尖利起来。“说你是头号大骗子!”
林伟看着那张照片,和下面不堪入目的评论,身体晃了晃,脸涨得通红。
“放他娘的屁!”他一把推开瘦高个,抓起锄头,更用力地砸向地面。
……
村西墙头上。
小张举着望远镜的手都在抖,他放下来, frantically划着自己的手机。
“王哥!王哥你快看!出大事了!网上全在骂陈哥,骂靠山村!”
王建国慢悠悠地吐出一个烟圈,眼睛都没离开山谷。
“豺狼叫来的,是疯狗。”他说。
“这哪是疯狗,这是毒药啊!”小张急得满头是汗。“这上面写得有鼻子有眼的,还找了什么狗屁专家分析,说得跟真的一样!再这样下去,人心就散了!”
“人心?”王建国把烟头在墙砖上摁灭。“人心本来就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那怎么办?陈哥他……他不管吗?”
王建国指了指山谷里那些骚动的人群。
“考试开始了。”
小张愣住。“什么考试?”
“之前是入学考,考的是你愿不愿意扔掉钱,拿起锄头。”王建国看着小张。“现在,是第一场大考,考的是信不信。”
“信则活,不信,就滚蛋。”
……
山谷口,马东的登记桌前,乱成了一锅粥。
十几个城里人扔了手里的工具,气势汹汹地围了过来。
领头的,就是跟林伟吵架的那个瘦高个。
“马东!你给我们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我们是来求药的,不是来当傻子被人骗的!”
“网上说你们这是血汗工厂!是不是真的?”
马东被围在中间,脸憋得通红,嗓子都喊哑了。
“都别吵!网上那些是胡说八道!是有人眼红咱们!”
“谁眼红?我看就是你们心虚!”瘦高个一把拍在桌子上。“把你们管事的叫出来!今天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走!”
老癞子一言不发,像根木桩子一样杵在马东前面,挡住了大部分口水。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疯了似的从人群外挤了进来。
是那个土壤学博士,周文。
他头发乱得像鸡窝,两只眼睛布满血丝,手里死死攥着几张写满数据的纸,像是捧着圣旨。
他完全无视了剑拔弩张的气氛,直接冲到桌子前。
“陈先生呢?我要见陈先生!”他冲着马东大喊。
瘦高个一把拽住周文的衣领。“见什么见!你也是他们一伙的吧?搁这演戏呢?”
周文一把甩开他的手,这个平时文质彬彬的学者,此刻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演戏?蠢货!”
他把手里的数据单抖得哗哗作响,指着脚下的土地。
“你们知道你们踩在什么上面吗?这是奇迹!违背了现有生物学所有理论的奇迹!”
“三天!仅仅三天!这片被重金属判了死刑的土地,重金属含量下降了百分之七十!这是什么概念?这是上帝才有的手段!”
周文激动得满脸通红,唾沫横飞。
“你们这群睁眼瞎!有眼睛却不看事实,有脑子却只信谣言!你们在为了几条网络喷子的屁话,放弃一个活命的机会!”
所有人都被他吼得愣住了。
连瘦高个都一时忘了该说什么。
就在这片刻的安静中,一个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陈立从新翻的田埂那边,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他的鞋子上没有一点泥,双手插在口袋里,仿佛刚刚只是出门散了个步。
他没看那群闹事的人,也没看急得满头大汗的马东。
他的目光,落在了状若疯狂的周文身上。
“你那一百个工分,翻完了?”
陈立开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