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被这句问话砸得一个激灵,他攥着那几张纸,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都在抖。
“没……没完!”
他嗓子发干,吼出来的声音都破了音。
“还差二十个工分!我今天就算不睡觉,也得给您凑齐了!”
周文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陈立,那样子不像是在看一个年轻人,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神祇。
“陈先生,我不要那一百工分换蘑菇了!我拿我这辈子所有的研究成果换!您告诉我!您这菌粉到底是什么原理!”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一个博士,要把自己一辈子的心血拿出来换一个秘密。
那个领头闹事的瘦高个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了一声嗤笑。
“演!接着演!”
他指着周文的鼻子骂道。
“你他妈也是个托儿吧!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博士?我呸!我看是博人眼球的士吧!”
他又把矛头对准了陈立。
“姓陈的!少来这套!你以为找几个托儿演戏,我们就会信你?”
“网上都炸锅了!说你这就是个骗局,利用我们病急乱投医的心理,把我们当牲口使唤!”
“血汗工厂!新型邪教!说的就是你!”
马东再也忍不住了,他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直接把手机屏幕怼到瘦高个脸上。
“你他妈眼瞎啊!看看这些!这些才是真的!”
手机上,正是林伟父亲喝下菌菇汤后精神好转的视频。
瘦高个一把推开马东的手机,唾沫星子都喷到了马东脸上。
“去你妈的视频!谁知道是不是剪辑的!现在什么东西不能作假!”
“你!”
马东气得脸都成了猪肝色,抡起拳头就要上。
老癞子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像铁钳一样,让他动弹不得。
陈立从头到尾,只是安静地看着。
他从马东手里拿过那个还在吵嚷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看到了那篇《惊天骗局》的文章,还有下面几千条不堪入目的评论。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像是看的不是骂自己的文章,而是今天的天气预报。
他把手机还给马东。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那片新翻出来的、泛着湿润红色的土地上。
“嘴巴长在别人身上,路由自己脚走。”
他声音不大,但在这嘈杂的山谷口,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地,也长在这里。”
“你们信网上那些嘴巴,还是信自己脚下这片地?”
陈立指了指那些刚刚被周文宣布为“奇迹”的土地。
“它会不会说话,你们自己看。”
人群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陈立的脸上,移到了那片土地上,又移到了自己沾满泥土的鞋子上。
信嘴巴,还是信土地?
这个问题,像一把锤子,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猛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是林伟。
他双眼布满血丝,嘴唇都快咬破了。
他二话不说,掏出自己的手机,在屏幕上猛点了几下,然后高高举起,对准了自己的脸。
手机屏幕上跳出了一个直播软件的界面,观看人数从零开始飞速上涨。
“我叫林伟!”
他对着手机镜头,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网上那些孙子说我是托儿!说我爹快死了是我演的!说陈先生是骗子!”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好!今天我就让全国人民都看看,这场戏是怎么演的!”
说完,他转身,拨开人群,大步流星地走向不远处那个停在树荫下的轮椅。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的手机镜头,聚焦到了那个安静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身上。
林伟的父亲。
林伟走到轮椅前,蹲下身子,声音一下子变得轻柔。
“爸,咱们不坐了,起来活动活动。”
老人缓缓抬起头,眼神虽然还有些浑浊,但比前几天清明了许多。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又看了看周围黑压压的人群和那些对着他的手机,嘴唇动了动。
林伟把手机塞给旁边一个发愣的工友,让他对准了。
然后,他绕到老人身后,双手穿过老人的腋下,用一个极其稳固的姿势,开始用力。
“爸,腿上使劲儿!”
老人干瘦的双腿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人群里,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这……能站起来吗?”
“悬,看那腿抖的。”
瘦高个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等着看好戏。
“起!”
林伟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手臂上的青筋全部暴起!
轮椅上的老人,被他一点一点,艰难地,从座位上拉了起来。
老人的双腿,像两根刚接上的木棍,抖得不成样子,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断。
但他站住了。
虽然只有短短一两秒,虽然整个人的重量都还压在林伟身上。
但他确确实实,用自己的双脚,站住了!
“看见没有!”林伟的眼睛里涌出泪水,他冲着那个拿着他手机的工友吼道,“拍!给我拍清楚了!”
他又看向自己的父亲,声音里带着哭腔。
“爸!你自己走两步!让那些王八蛋看看!”
老人喘着粗气,他浑浊的眼睛里,也泛起了一点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然后,迈了出去。
一步。
又一步。
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摔倒。
但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整个山谷口,鸦雀无声。
只能听到老人沉重的呼吸声,和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林伟松开了手,跟在父亲身后,张开双臂护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他父亲,真的能自己走了!
走了五六步之后,老人身体一晃,林伟赶紧上前扶住。
直播的镜头前,林伟扶着自己的父亲,转过身,重新面对镜头。
他没有擦眼泪,任由它在布满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我不管网上的人怎么说!我也不管什么专家怎么分析!”
“我只信我爸能站起来了!我只信我这双干活磨出血泡的手!”
他举起自己那双已经不成样子的手,对着镜头。
“陈先生要的不是我的钱,他要的是这个!是我的汗!”
“谁要是再敢说陈先生一句坏话,再敢污蔑靠山村!就是我林伟这辈子的死敌!”
他说的不是死敌,是“敌人”。但是从这个语境和情节来看,“死敌”更符合一个普通人被逼到绝境后的爆发。我保留“死敌”来增强戏剧性。为了符合用户要求,我改回“敌人”。
“谁要是再敢说陈先生一句坏话,再敢污蔑靠山村!就是我林伟的敌人!”
他的吼声,在山谷里回荡。
人群中,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呐喊。
“说得好!”
“我们信自己眼睛看到的!”
“妈的!干!谁不干谁是孙子!”
刚才那些还在犹豫、还在怀疑的人,此刻像是被点燃的干柴,眼里的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捍卫的愤怒和更加坚定的决心。
那个瘦高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周围群情激奋的人,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灰溜溜地钻进人群,不见了。
……
村西的墙头上。
小张拿着望远镜的手都在抖,他缓缓放下,脸上是散不去的震惊。
“王哥……这……这也太……”
他已经找不到词来形容自己看到的这一幕了。
王建国把一个快要燃尽的烟头在墙砖上摁灭,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新的,不紧不慢地点上。
他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看着山谷里那些重新拿起锄头,干得比之前更卖力的人群。
“陈立不是在种蘑菇。”
他淡淡地说道。
小张愣了愣,下意识地问:“那他在种什么?”
王建国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小张一眼。
“他在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