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锄头砸进土里的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整齐,都响亮。
林伟的直播,像一把火,把所有人心里最后那点疑虑烧了个干净。
现在支撑他们埋头苦干的,不光是活命的希望,还有一股子被人冤枉之后拧成的劲儿。
马东坐在登记桌后面,咧着嘴,一遍又一遍地刷着林伟那段直播的回放。
观看量像疯了一样往上跳,下面的评论也从之前的乌烟瘴气,变成了一水儿的“支持”、“加油”、“这才是真相”。
“老癞子叔,你瞧瞧,这下看谁还敢放屁!”马东把手机递到老癞子面前。
老癞子叼着烟,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看着田里那些埋头苦干的身影,浑浊的眼睛里,难得地透出点光。
那个叫周文的博士,真就差二十个工分。
他现在谁也不理,就跟那片新翻的地较上了劲,抡锄头的架势,比村里干了一辈子农活的老人都猛。
希望这东西,一旦被点燃了,烧起来比什么都旺。
就在这热火朝天的时候,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山谷外面传了进来。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不像那些老板开来的豪车,声音尖锐又张扬。
这声音,沉闷,带着一股子不容抗拒的威压。
所有人手上的动作都慢了下来,不约而同地朝着山谷口的方向看。
几辆黑色的公务车,打头的是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越野车,像几只黑色的甲虫,不紧不慢地碾过土路,开进了山谷。
车子没有停在外面,而是直接开到了人群干活的田埂边上。
车轮卷起的尘土,飘飘扬扬,落在刚翻出来的湿润土地上。
干活的人群,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车门推开,下来一群人。
清一色的白衬衫,黑西裤,脚上是锃亮的皮鞋,跟这片泥泞的土地格格不入。
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在周围扫了一圈,像是在巡视一片陌生的领地。
马东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手机都快攥出水了。
他下意识地站起来,挡在桌子前面。“你们……你们找谁?”
一个看起来像是秘书的年轻人走上前,用手里的文件夹轻轻拨开马东。“我们找这里的负责人,陈立。”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眼神里没有一点商量的意思。
老癞子把嘴里的烟头吐在地上,用脚尖碾灭,默不作声地站到了马东旁边,身子绷得像一张拉开的弓。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一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径直朝着陈立走了过去。
陈立当时正蹲在周文新翻出来的那片地头,捏起一撮泥土在指尖捻着,似乎在感受土壤的变化。
他听见动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就是陈立?”中年男人站定,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陈立。
陈立点了点头。
中年男人从秘书手里接过一个文件,递到陈立面前,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省环保厅,孙海。”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长期发号施令的腔调。
“陈立同志,我们接到大量群众实名举报,反映你在这里组织民众进行大规模土地作业,并使用一种来源不明的‘金丝菌’,涉嫌非法集资、环境破坏和非法行医。”
孙海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砸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山谷,此刻安静得可怕。
“根据相关法律法规,由省环保厅、卫生厅、农业厅联合组成调查组,将对靠山村的土地修复项目和‘金丝菌’进行全面调查。”
孙海把文件收了回去,语气不容置疑。
“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这里所有的作业,必须全部暂停。所有人员,原地解散。”
“凭什么!”林伟第一个吼了出来。
他拨开人群,冲到最前面,眼睛通红。“我们是自愿的!我爸的命就是陈先生救回来的!你们凭什么不让我们干活!”
“对!我们没被骗!”
“这地正在变好,你们看不到吗!”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质问声、反驳声此起彼伏。
周文也扔了锄头,拿着他那几张写满数据的纸挤了过来,脸上全是汗。
“领导,我是中科院的土壤学博士周文!我能用我的专业和人格担保,这里的土壤正在发生奇迹般的变化!这绝对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啊!”
孙海眉头都没皱一下,他身后的一个年轻人站了出来,拦住情绪激动的周文。
“这位同志,请你冷静。我们是依法办事,一切都会以科学检测结果为准。在结果出来前,任何人的‘担保’都没有法律效力。”
说完,他朝身后一挥手。
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从车上抬下来一卷一卷黄色的警戒线,开始沿着田埂,把整个山谷口都围了起来。
那黄色的带子,像一把冰冷的刀,把人和土地,生生隔开。
刚才还充满希望的田地,一下子成了禁止踏入的禁区。
所有人的脸都白了。
陈立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他没看孙海,也没看那些激动的村民和城里人。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卷正在不断拉长的黄色警戒线上。
孙海看着陈立,似乎在等他一个反应。
可陈立只是平静地看着。
“陈先生……”周文一脸绝望地看着他。
陈立终于动了。
他转过头,看向孙海,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是一种带着点好奇的表情。
“调查,”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需要多久?”
孙海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公式化地回答:“短则三五天,长则半个月,要看检测的复杂程度。”
“半个月。”陈立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朝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
人群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
离山谷几公里外的一处山坡上。
钱老板举着一个高倍望远镜,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子上了。
“高总,高啊!这招实在是高!”他放下望远镜,对着旁边同样拿着望远镜的高明竖起了大拇指。
高明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眼睛没有离开镜片。
“对付这种泥腿子,用钱砸,用人骂,都是下策。”
他看着望远镜里,陈立那被人群簇拥却显得格外孤单的背影。
“他不是喜欢自己定规矩吗?他不是喜欢玩降维打击吗?”
高明放下望远镜,呼出一口气。
“在国家机器面前,他定的所有规矩,都是笑话。”
钱老板兴奋地搓着手。“那帮人被他煽动得跟疯狗一样,现在好了,全傻眼了吧!我倒要看看,他陈立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高明没说话,只是重新举起了望远镜。
他看到,那些之前还群情激奋的城里人,此刻像霜打的茄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看着被封锁的土地,满脸都是茫然和绝望。
用希望把人吊起来,再亲手把希望摔碎。
这才是最狠的。
山谷口,马东看着拉起来的警戒线,又看了看那些垂头丧气的城里人,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跑到老癞子身边,声音都带着颤音。
“老癞子叔……这……这可咋办啊?”
老癞子把一根新的烟叶卷好,塞进嘴里,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