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色的警戒线,像一条冰凉的蛇,盘住了整个山谷口。
那些刚刚还充满希望的土地,转眼就成了碰都不能碰的禁区。
希望这东西,升起来有多快,摔下去就有多碎。
“完了……这下全完了……”
“不让干活,我们待在这里还有什么用?”
“我爸他……他才刚好一点啊!”
人群里,哭声和绝望的呢喃混成一片。
林伟死死攥着拳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他盯着那些穿着制服的人,眼睛红得要滴出血。
马东的腿肚子都在转筋,他跑到老癞子身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老癞子叔,陈哥……陈哥他怎么就走了?这可咋办啊?”
老癞子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着的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立的背影。
陈立的脚步不快,他朝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了十几步,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他的脚步一点点沉到了谷底。
就在马东觉得天都要塌下来的时候,陈立停住了。
他没回头,只是停在那里,像一棵突然扎了根的树。
整个山谷的嘈杂,仿佛都被他这个简单的动作给吸走了。
省厅的孙海看着陈立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他以为这个年轻人要负隅顽抗,没想到就这么走了,现在又停下,让他有点捉摸不透。
“陈立同志,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不要让我们难做。”孙海身后的秘书上前一步,公式化地开口。
陈立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一点情绪。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孙海,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块石头,或者一棵树。
“可以。”
陈立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里,让所有人都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孙海都准备好了一套应对各种反抗的说辞,却没想到等来这么一个干脆的字。
陈立的目光扫过孙海,扫过他身后那一排表情严肃的白衬衫,最后落在了那道刺眼的黄色警戒线上。
“我带你们看。”他又说。
这话一出,马东懵了,林伟懵了,所有人都懵了。
看什么?
看这片被封起来的地?
孙海眼睛眯了眯,他搞不懂陈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看什么?所有的物证我们都会取样封存,带回实验室进行专业检测。”孙海的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
陈立没理他,只是抬脚,朝着山谷深处走去。
他走的方向,不是那片长出了绿芽和花朵的新地,而是更深,更荒凉的地方。
孙海犹豫了一下,对身后的一个老者递了个眼色。
那老者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是省农业厅的土壤专家,姓刘。
刘教授点了点头。
“跟上他,看看他想干什么。”孙海一挥手。
一群人就这么跟在了陈立身后。
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调查组走在前面,马东、老癞子,还有林伟、周文那些不肯走的城里人,远远地跟在后面,形成一支奇怪的队伍。
陈立领着他们,越走越深。
脚下的路,从松软的土路,变成了硌脚的碎石路。
空气里那股淡淡的泥土芬芳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带着金属锈味的死气。
最后,陈立在一片暗红色的土地前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九百亩荒地的最深处。
脚下的土地,不像土,更像是风干了的铁锈块,一脚踩下去,发出“咯吱”的硬响。
放眼望去,寸草不生,连一根杂草都看不到。
空气都是凝滞的,吸一口都觉得嗓子发干。
“孙厅,你看这里。”一个年轻的调查员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抠了一块土,那土在他手里像一块砖头,掰都掰不断。“这土壤重金属污染和板结程度,比我们档案里记录的还要严重。这种地,别说种庄稼,一百年内都不可能长出草来。”
刘教授也蹲了下来,他捻起一点红色的土坷垃,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随即皱紧了眉头,摇了摇头。
孙海的脸色愈发凝重,他看向陈立,眼神里已经带上了审视和怀疑。
这就是你带我们看的?
一片彻头彻尾的死地。
你是想证明这里的污染有多严重,所以你的“治理”是多么无可奈何吗?
陈立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只是站在这片死地的边缘,然后,转身,顺着另一条路,开始往回走。
所有人都没说话,默默地跟上。
走了大概几十米,刘教授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皮鞋边上,一撮纤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绿芽,从两块板结的红土缝隙里,倔强地钻了出来。
“咦?”他发出一声轻微的惊叹。
孙海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点绿色。
只是一点点而已,也许是巧合。
他们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土地,颜色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不再是那种毫无生机的暗红色,而是掺杂进了一些褐色。
踩上去的感觉,也从踩铁板,变成了踩着一层薄薄的沙土。
又走了几十米,零星的绿芽,变成了成片的、嫩绿色的草皮,虽然稀疏,却顽强地覆盖在地面上。
调查组的人,已经没人说话了。
他们走路的姿势都变了,不再是昂首挺胸地巡视,而是不自觉地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变化。
一个调查员忍不住又蹲下身,他抓起一把土。
这一次,土不再是硬块,而是带着湿气的、松散的颗粒,能从他的指缝里漏下去。
“这……这土是活的……”他喃喃自语。
队伍里的气氛,从严肃,开始转向一种诡异的安静。
周文跟在人群最后面,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梯度……看见没有……这就是生命的梯度!从死到生的演变!”
陈立的脚步始终没有停。
他领着这群人,从稀疏的草地,走进了藤蔓交织的区域。
绿色的藤蔓爬满了地面,空气里,那股铁锈的死气被彻底洗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植物和泥土混合的香气。
最后,陈立的脚步停在了那片被警戒线围起来的、最早开垦的田地前。
一边,是拉起的黄色警戒线。
另一边,是警戒线内,那片简直像油画一样的土地。
各色的鲜花开得正艳,蜂蝶飞舞。
花丛中,一朵朵金灿灿的蘑菇,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光。
整个调查组的人,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们刚刚才用自己的脚,丈量了从地狱到天堂的距离。
那种视觉和感官上的巨大冲击,让这些见多识广的专家和领导,脑子里都成了一片空白。
陈立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他不需要说。
土地会自己说话。
死一般的寂静中,刘教授颤抖着手,摘下了自己的老花镜。
他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样,小心翼翼地,从警戒线下面钻了过去。
“老刘!”孙海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刘教授却像是没听见。
他走到那片开满鲜花的土地边,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他没有去看那些花,也没有去看那些金丝菌。
他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伸出双手,捧起了一捧黑色的泥土。
他把那捧土凑到自己的鼻子前,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股混合着花香、草根和雨后清新气息的土腥味,钻进他的肺里。
这位和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专家,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两行浑浊的眼泪,从他满是皱纹的眼角滑落。
“活的……是活的……”
他睁开眼,声音嘶哑地,像是在梦呓。
他抬起头,看向还站在警戒线外的孙海,那眼神,混杂着狂喜、震撼和彻底的颠覆。
“孙厅长……这不是简单的土地修复……”
“这是……这是生命的梯度!”
孙海站在那里,他感觉自己大脑都停止了运转。
他看着跪在花丛里的老同事,看着那片不真实的土地,最后,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样,死死地锁在了那个从头到尾都云淡风轻的年轻人身上。
之前那种发号施令的威严,从他的脸上寸寸剥落。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干涩又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一样。
“这……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