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塘中的木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跳动的火焰将整个茅草屋映照得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烟火的气息,混合着泥土和兽皮的味道,构成了一种属于荒野部落特有的气息。
吴伯坐在火塘边,手中的木杖横放在膝上。他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像是在看着什么很远的东西。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部落里现在有四百多人。”他说,声音平静而缓慢,“三年前,我们有将近七百人。”
他没有回头看陆寻,目光依然停留在火焰上:“三年,少了将近一半。有些人走了,往北边去了,想去碰碰运气。有些人死了,饿死的、病死的、被火山灰呛死的。还有一些人——是被活埋的。”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陆寻注意到,他握着木杖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去年秋天,南边那座火山喷了一次。不算大,比起往年那些大喷发来说,只能算是一次小动静。但就是那次‘小动静’,把我们种在东边山坡上的庄稼全毁了。火山灰落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田里全是灰,半尺厚。”
他抬起头,看着陆寻:“你知道半尺厚的火山灰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辛辛苦苦种了一季的庄稼,一夜之间全没了。不是被压倒,是被毒死。火山灰里的硫化物渗进土壤,庄稼的根系吸收之后,整株都会枯萎。就算你把表面的灰清理干净,那块地今年也种不了任何东西了。”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手边的一只陶碗,喝了一口水,然后继续说道:“那年冬天,部落里饿死了十七个人。十一个老人,六个孩子。”
他说到这个数字时,声音依然平稳,但握着木杖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老人们是自愿的。”他说,声音变得略微低沉了一些,“他们把口粮省下来给年轻人,自己躲在屋子里,不吃不喝,就那么走了。孩子们——孩子们是没办法。他们的身体太弱了,扛不住饥饿和寒冷。”
他放下陶碗,目光重新落回火焰上:“我当了四十年的族长,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无能为力过。”
他说完这句话,房间中陷入了沉默。火塘中的火焰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林小满站在陆寻身后,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吴伯身上,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了痕迹的脸。她能感受到这个老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重——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坚持。
陆寻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你们试过什么办法?”
吴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本以为陆寻会说一些安慰的话,或者说一些同情的话。但陆寻没有。他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你们试过什么办法?
这让吴伯对他多了一分好感。在废土上,同情是最廉价的东西。真正有用的是实际行动。
“试过很多。”吴伯说,“挖水渠引水,想把干净的水从远处引过来。但工程量太大,部落里的人手不够,挖了半年只挖了不到三分之一。”
“试过种植耐旱的作物。派人去北边找过种子,找到了一种叫灰棘的植物,耐旱耐贫瘠,结的果实能吃。但那种植物的生长周期太长,种下去要两年才能收获,而且产量很低。”
“还试过组织狩猎队,深入东边的山区猎取猎物。那边的猎物确实多一些,但风险也大——山里有野兽,还有铁手帮的人出没。去年有一支狩猎队遇到了铁手帮的巡逻队,五个人只回来了两个。”
他说完,苦笑了一声:“都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能缓解一时,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吴伯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着火塘中跳动的火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没有跟外人说过。”
陆寻看着他,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今年开春的时候,部落里发生了一件事。”吴伯说,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有个年轻女人,她的丈夫去年冬天饿死了。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实在养不活了。有一天晚上,她把两个孩子送到部落门口,托付给邻居照顾,然后自己一个人走进了南边的火山区。”
“第二天早上,邻居发现她不见了,带着人去找。找了整整两天,最后在一处火山温泉边找到了她的尸体。她是跳进温泉里淹死的。”
吴伯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握着木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她不是想死。她是想让自己的孩子活下去。她知道,少了她一张嘴,两个孩子就能多吃一口饭。”
他说完这句话,房间中陷入了更深的沉默。火塘中的火焰跳动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是在为那个年轻女人哀悼。
林小满低下头,没有说话。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她忍住了。
陆寻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样的事情,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吴伯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有怀疑,有期待,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凭什么这么保证?”他问。
“凭我能修好能量调控装置。”陆寻说,“凭我在西大陆做到了同样的事情。凭我知道,这个问题是可以解决的——只要有人愿意去做。”
吴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这个话题。】
陆寻听完,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屋内扫过——墙上挂着一把旧弓,弓臂上的漆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发黄的木质;墙角堆着几捆干柴,码得整整齐齐;火塘边的木架上放着几个陶罐,罐口用布封着,大概是储存的粮食或药材。
整个屋子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每一样东西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这反映出主人的性格——即使在困境中,也不放弃对秩序的坚持。
陆寻收回目光,看着吴伯,开口了。
“如果我能帮你们解决火山的问题,让你们的土地重新长出粮食——你愿意加入联盟吗?”
吴伯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陆寻,目光中带着审视和思索。他没有急于表态,也没有表现出惊喜或激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陆寻,像是在衡量这句话的分量。
“你能解决火山的问题?”他问。
他的语气中没有嘲讽,没有质疑,只有一种认真的询问。他想知道,这个从西大陆来的年轻人,到底有什么底气说出这样的话。
“我正在解决。”陆寻说,“火山城的能量调控装置已经修好了,地底的能量正在趋于稳定。但这只是第一步。要彻底解决问题,需要整个南大陆的势力联合起来,一起修复地下的能量网络。”
吴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能量调控装置?古炎那个破玩意儿,你给修好了?”
“修好了。”陆寻说,“我来之前,它已经恢复了正常运转。”
吴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古炎那家伙,倒是找了个能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陆寻脸上:“你说要联合整个南大陆的势力——包括铁手帮?”
“包括铁手帮。”陆寻说。
吴伯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表示赞同,只是沉默着,手指在木杖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铁手帮的人,三年前屠过我们一个村子。”他说,声音低沉而平静,“那个村子在部落东边,住着三十多口人。铁手帮的人路过那里,抢了粮食,杀了人,放火烧了房子。等我们赶到的时候,只剩下几具烧焦的尸体。”
他抬起头,看着陆寻:“你现在让我跟铁手帮的人坐在一起,签盟约,搞联盟——你觉得部落里的人会答应吗?”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陆寻能感觉到,那份平静之下隐藏着深深的东西——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
陆寻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三年前,西大陆的铁狼帮也做过类似的事情。”他说,“他们劫掠商队,屠杀村民,烧毁房屋。钢铁城跟他们打了整整五年,死了很多人。”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但现在,铁狼帮是西大陆联盟的一员。他们的人坐在联盟的议事厅里,跟钢铁城的人一起讨论问题,一起分配资源。”
吴伯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问。
“不是我做到的。”陆寻说,“是他们自己选择的。当他们发现,合作带来的好处远远大于对抗的好处时,他们就做出了选择。”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不是来替铁手帮说好话的。他们做过的事情,我不会否认,也不会替他们开脱。但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火山爆发、能量泄露、土地污染——这些问题不会因为铁手帮做过坏事就放过他们。它们会杀死所有人,不管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所有人联合起来,一起面对这些问题。等到问题解决了,该清算的账,到时候再清算也不迟。”
他说完,不再说话了。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吴伯的回应。
吴伯沉默了很长时间。
火塘中的火焰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明忽暗。屋外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和女人们交谈的声音,与屋内沉重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过了好一会儿,吴伯终于开口了。
“你让我想想。”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情。我需要跟部落里的长老们商量。”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陆寻,目光中带着一种认真的神色:“但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的能做到你说的那些事情,让我们的土地重新长出粮食,让我们的孩子不再挨饿——那么,部落愿意加入。”
他没有讨价还价,没有提额外的条件。他只是给出了一个承诺——如果你能做到,我们就加入。
陆寻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会做到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