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中午。
李大娘蹑手蹑脚走到门边，把眼睛贴在门缝上往外瞅。
沈德茂果然还坐在外面。
背靠着门板，两条腿八字状伸着，正晒着太阳。
他手里拿着半块杂粮饼，正往嘴里塞。
旁边地上搁着一碗水，不知道是谁送来的。
沈德茂啃了两口饼，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嚼完咽下后还砸吧了两下嘴。
接着，他又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吃饼。
这模样，活像个老太爷。
李大娘暗骂一声，转身回了屋里。
沈如意低着头无精打采的坐在床边，虽然没哭，脸色却白得没一点血色。
李大娘压低声音说：“如意，看沈德茂这样子，是打算赖着不走了。”
沈如意嘴唇抿了抿，没说话，脸上的忧虑又重了几分。
李大娘走到沈如意身边，想了想说道：“如意，要不......你去找陈寒吧。”
沈如意一惊，抬起头看着李大娘。
“找.....找小寒？”
“对！”
李大娘点头，说道：“你听大娘说，你跟他一直这么耗下去也不是个事。”
“那老东西不要脸，他耗得起，可你耗不起呀。”
“要是闹得时间长了，你的名声就全臭了。”
“到时候一传十，十传百，整个青岩镇都知道你有个不认亲爹的名声，你往后还怎么在这里待？”
沈如意没说话，眉头已经蹙紧。
李大娘继续说：“陈寒现在是七品的小旗官，要是有他给你撑腰，那老东西肯定不敢放肆的。”
“你听我的，赶紧去找他，让他出面处理，这事就好办多了。”
沈如意低下头，手指头绞着手帕，心里乱糟糟的。
她不是没想过去找陈寒，可一来沈德茂一直守在门口，她没法去。
二来不到万不得已，沈如意不想把麻烦带给陈寒。
但现在这情况，恐怕只能去找陈寒了。
李大娘看她犹豫，以为她不愿意，于是叹了口气，摇头无奈道：“如意，大娘不是存心撵你走的，我也是没法子了。”
“这三天你也看见了，外面那些人没少往院子里扔东西。”
“扔个石头、泥块、烂菜叶子什么的，大娘也就忍了。”
“可昨晚上哪个杀千刀的扔进来的罐子，里面装的都是......”
说到这，李大娘脸上的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嘴角直抽抽。
“大娘，你别说了！”
昨晚上扔进来的那个罐子，沈如意当然知道。
那罐子里装的全是屎尿。
砸在院子里，溅得到处都是。
李大娘和沈如意合力打扫一个上午才勉强打扫干净，地面用水都不知道冲了多少遍。
可即便这样，院子里现在还是有一股臭味。
因为这事，李大娘昨晚差点没气晕过去。
打扫的时候都呕了好几次，黄胆水都快吐出来了。
“我去找小寒！”
沈如意不想再连累李大娘了。
李大娘一听沈如意答应了，立马就点了点头，心里松了一口气。
沈如意起身就开始收拾东西，一副马上就要走的样子。
李大娘连忙拽住她胳膊，说道：“你急什么？不是现在走，要是被那老东西发现，你走得脱吗？”
沈如意想了想也是，便问：“那怎么办？”
“等夜里再走。”
李大娘压低声音道：“等那老东西睡着了之后，你从后院翻墙走。”
沈如意连忙点头。
......
夜里，子时左右。
李大娘轻手轻脚走到门后，贴着门缝往外看了看。
此时的沈德茂正背对门板侧躺在外面的石阶上，鼾声粗重，睡得跟死猪似的。
李大娘回去冲沈如意招了招手。
“走了走了。”
两人轻手轻脚出了屋子，来到后院。
后院院墙下，两人早就搭好了东西。
一张旧木桌靠墙摆着，上面摞了一张方凳，凳子上又放了个小杌子。
三层加起来，刚好够一个人踩着翻过墙头。
李大娘低声叮嘱：“你翻过去之后，往左走，走到头就是大街，顺着大街往南走，出了镇子就是去鹰嘴山的路。”
沈如意点点头，把包袱斜挎在肩上，爬上桌子踩着方凳往上爬。
很快，沈如意骑在了墙头上，她回头往下看了一眼李大娘。
“大娘，我走了。”
李大娘仰头看她，冲她摆了摆手。
“去吧，路上小心。”
沈如意鼻子一酸，眼眶又热了。
“大娘，谢谢你。”
“谢什么谢，赶紧走。”
沈如意吸了吸鼻子，转过头便翻了下去。
墙外传来一声闷闷的落地响，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李大娘站在院墙下，直到什么都听不见了，才松了一口气，转身回了屋。
.......
第二天清早。
沈德茂一醒来就开始拍门板。
“如意，开门啊！”
其实他压根没指望门会开。
这三天都是这么过来的，隔一会儿就拍几下，喊两声，干耗着。
但今天却不一样。
他刚拍完两下，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李大娘站在门内，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沈德茂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拄着竹竿就站了起来。
沈德茂脸上挂着笑：“哎哟，大姐，你终于肯开门了！如意呢？是不是如意愿意见我了？”
他一边说一边探头往院子里瞅，身子还一点点的往前挤，想要进去。
李大娘没拦他。
她侧了侧身，让开两步，把进门的路让了出来。
沈德茂心里一喜，抬脚就往里迈。
“如意已经走了。”李大娘语气很平淡。
沈德茂脚下一顿，转过头看着李大娘，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呵！”
沈德茂冷笑一声，表情变成了“你逗我呢”。
“大姐，你就别骗我了，我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李大娘转身就朝沈如意住的那间屋子走去：“不信你自己看。”
沈德茂连忙拄着竹竿跟过去。
李大娘一手推开屋门，转过身示意一下，意思是：你自己看。
沈德茂连忙走进去。
屋里空空荡荡。
沈德茂想了想，立刻走去柜子边。
拉开柜门一看，里面的衣裳大部分都没了，只剩下几件很旧的。
沈德茂脸上的笑没了。
他转身快步走出屋子，又跑去李大娘的房间找了一圈。
没人，柜子也看了，没找到沈如意的痕迹。
沈德茂不死心，又去厨房，柴房，连茅房里头都找了。
依旧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