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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探营摸得皮货底,赴约望见套中城

    牛高靠在斑驳的墙根上,大口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汗:

    “他娘的!咽不下这口恶气!俺这就回去,把那几个狗东西的腿给打折了!”

    “糊涂!”徐忠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这节骨眼上你回去打断他们的腿,等到了王爷的寿宴上,那些个居心叵测的往王爷面前一递,周起纵容家奴,欺压良善,咱们大人又要平白添上一条罪过!”

    黄羽看向谢松:“你怎地摸到这儿来了?”

    谢松抹了把下巴上的汗:“天狼人那边,另外两个兄弟盯着呢。我回去眯了不到半个时辰,心里总有些不踏实,寻思着上你们这边来看看。”

    他指了指来路:“路上我打听了几个地摊,说裘世荣骑着毛驴往这边来了,我便一路寻摸着追了过来。”

    “幸亏你来了。”徐忠叹了口气,“这姓裘的心思真毒。”

    谢松看着黄羽:“你们露相了。那卖汤饼的跟裘世荣是一条藤上的瓜,那个领头的地痞是摊主的小舅子。我亲耳听见那娘们跟摊主说的。”

    “眼下咋办?”牛高急问。

    黄羽眉头紧锁,沉思了半息。

    “散开!”黄羽道,“他那骡车走不快。咱们分头往北追,几个道口,一人摸一条,务必把人寻出来!”

    四人不再多言,当即分作四路,顺着纵横的街巷,朝雁雍城北而去。

    ……

    雁雍城,北门内。

    黄羽、徐忠、牛高、谢松四人,先后从不同街巷钻了出来,汇集在城墙下的阴影里。

    “没有。”徐忠摇了摇头,喘息未定。

    黄羽看向另外两人。

    牛高与谢松皆是满脸灰败,齐齐摇首。

    四人为了抢脚程,一路跑得汗流浃背,呼哧带喘。

    “这不对劲儿啊。”

    谢松双手拄着膝盖,大口倒着气,“咱们四条道并排着追过来,连那些腌臜巷子都翻了个底朝天,怎会连个驴尾巴都摸不着?难不成他长了翅膀,已经飞出城去了?”

    “绝不可能。”

    黄羽盯着熙攘的城门口,“他那骡车装得极满,且城门口这几日盘查森严。咱们耽搁的时辰不算长,他走不了这般快。”

    “那人去哪了?”徐忠道,“我这一路上,连个营盘、卫所的影子都没瞧见。”

    “俺那边也没有。”牛高附和。

    黄羽转动目光,在北门周遭杂乱的铺面间来回搜寻。

    忽地,他的视线停在北门左近一处马市口上,正见一头黑毛驴打那口子里踱了出来。

    驴脖子上那副红皮辔头,在日头下一晃一晃,油亮亮地泛着光。驴背上坐着的正是裘世荣!

    “在那儿!都散开,别扎堆。”

    黄羽低喝一声。

    四人迅速没入来往的市井人群中。

    那小厮牵着黑毛驴的缰绳,神情悠哉地往城门方向走。

    后头跟着那辆满载皮货的骡车,赶车的伙计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响鞭。

    裘世荣到了城门洞前。

    把守城门的什长见是他,两步抢上前,叉手唱了个喏,脸上早堆下笑来:

    “哟!裘公子,今日得闲,又是去哪处发大财呀?”

    裘世荣在驴背上连连摆手,折扇一拢,还了个礼:

    “哎呀,马大哥说笑了,发甚么财呀。不过是给咱们雁门卫的弟兄们,送车皮子过去。眼瞅着就要入秋了,防秋时节北风一起,弟兄们总得拿这皮子添几件皮袄、换几双皮靴,不叫冻出个好歹来不是?”

    说着,裘世荣偏过头,朝那牵驴的小厮递了个眼神。

    “小金子,雁门卫的弟兄们日夜在这风口里当差,辛苦得紧,还不快拿些银子,给弟兄们买碗茶水润润嗓子。”

    那叫小金子的小厮极是机灵,立时自怀里摸出一块足有二两重的雪白碎银,双手捧着递到了什长跟前。

    “谢裘公子赏!”那什长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笑得后槽牙都露了出来。

    什长转过身,冲着把守城门的兵卒大手一挥:

    “都愣着作甚!还不快给裘公子的车马开道!”

    “往后退!往后退!”

    几个兵卒闻令上前,将手中长枪一横,把排队等候出城的百姓搡到了两旁,在人群中辟出一条宽敞的道来。

    裘世荣在毛驴上拱了拱手:

    “多谢诸位兄弟。改日若得空,裘某摆上一桌,请大伙儿吃酒!”

    出得北门,官道上一派热闹。

    贺寿的车马、贩货的商队、挎篮提盒的百姓,南来北往,络绎不绝。

    裘世荣主仆在前头走,黑毛驴颈下的铜铃一路叮当,满载皮货的骡车不疾不徐跟在后头。

    里许开外,四条汉子散在行旅人堆里,前后错开,各走各的,瞧不出半点牵连。

    行了约莫五里地,官道往北一折。

    一座大营背靠着黄土高阜,在平川上铺开。

    夯土围子,木栅连绵,四角立着望楼,辕门高挑,一面大旗在热气里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营里隐隐透出操练的号子、战马的嘶鸣,随着蒸腾的暑气漫上来。

    大营外半里,河洼背风处自自然然聚起一片军市,茶棚、酒肆、草料行、钉掌炉,缝补浆洗的婆子坐在棚下飞针,代写书信的老童生守着张破案打盹。

    黄羽老远收住脚,抬手往下压了压。

    四人不再近前,各自散了,闪进市口。

    辕门前,裘世荣下了毛驴。

    栅门边上摆着一张木案,案后坐着个书吏模样的,执笔在册。

    守门兵目接过小金子递上的勘合,双手呈到案上。

    书吏验过,提笔登记,口里唱道:

    “城西裘家皮货行,送皮货一整车。”

    话音未落,营里早有个军汉迎出来,隔着老远便拱手:

    “裘东家?大热天的,您怎么亲自来了?”

    裘世荣折扇一收,笑吟吟还礼,抬脚进了辕门:“军爷们要用的皮子,不亲自过过眼,怎么放心?”

    黑驴拴在了门外桩子上,打了两个响鼻。

    那骡车咕噜噜地,赶进了外院。

    黄羽同谢松踱到一座瓜棚底下,要了半扇井水湃的甜瓜,拣条板凳坐了。

    徐忠、牛高在斜对面的茶棚里歇脚,两拨人隔着几步远,谁也不看谁。

    日头毒得紧,棚底下蝇子嗡嗡。

    守摊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婆子,男人营里当差,她在此支摊卖瓜,手脚麻利,嘴也碎。

    两个军士晃过来,丢下几文钱,抱起一角瓜,蹲在棚檐下啃,边吃边骂:

    “他娘的,这鬼天气,练一场下来,皮甲里能倒出水来。”

    “忍忍吧,上秋就好了。”另一个抹了把嘴,“瞧见没,姓裘的又来了。门口那几个,今儿又他娘的有油水了。”

    “他一来,管库的几个笑得见牙不见眼。咱们呢?啥好捞不着,马靴俩月就裂了。”

    “皮子是好皮子。就是到咱脚上的时候,不知叫谁扒了几层。”

    卖瓜婆子插嘴道:“你们巡防营的就别抱怨了,好歹还有靴子,其他营就只有绑腿。”

    黄羽把半张脸埋进那角瓜里,啃得山响,瓜水顺着腕子淌下来,活像个三天没沾水米的苦力。

    谢松坐在旁边,把瓜籽一颗颗吐进掌心,摆得整整齐齐。

    早间汤饼摊前吃的亏,这会儿都化作了规矩。

    四个人,只用耳朵,不用嘴。

    辕门的兵目朝市口张望了两回,见尽是些吃瓜歇脚的,便缩回去了。

    。。。。。。

    这一日清早,周起便出了官驿,骑上流沙,两名亲卫策马跟在后头。

    直通王府的镇北街上,一早就喧腾。

    后日便是王爷寿诞,沿街铺面连夜换了新幌子,寿烛、寿面、寿幛堆出店门外。

    各道来贺的车马一辆接一辆,赶脚的、押车的、挎礼盒的,把半条街挤得满满当当。

    满城都在预备后日的喜事。

    周起在马上,只夹紧马腹,目不斜视,径往南去了。

    行至十字街口,醉雁楼门板半卸,伙计正拿水冲刷门前的青石,檐下那只歪脖铜雁沐在晨光里。

    昨夜的喝彩声,都叫这水冲到沟里去了。

    几个垂髫小儿跳格子,拍着手唱,唱的正是那句“北河舟儿载得起”。

    周起勒马,缓了一缓。

    昨夜怡岚说过之后,此时再听,果然,满城的孩子都会了。

    他又想起醉雁楼的胖先生说的书,还有清早黄羽的禀报,皮货商要趁着寿宴,把“强夺藩商马匹”的状子递到王爷案头。

    一边有人替他唱名,一边有人替他写状子。

    捧的是他,告的也是他。

    周起咧了咧嘴,想笑,没笑出来,一夹马腹,径自去了。

    再往南,街面越走越宽,人声却越走越低。

    两侧店铺换了大户的院墙,院墙又换了衙署的高墙。

    到后来,满街只剩马蹄铁掌敲在青石上,一声一声,敲得清脆,敲得孤单。

    前头人家的屋脊之上,蓦地起了一片更高更大的屋脊,重檐叠瓦,鸱吻吞脊,沉沉地泛着亮。

    周起在马背上眯起了眼。

    那不是庙宇,不是衙署。

    是一片城墙,青砖包砌,高二丈有余,雉堞连绵,转角处角楼相望。

    雁雍城里头,原来还套着一座城。

    这座城踞在全城最高的阜地上,面北而坐。

    镇北街穿城直抵雁雍城北门,出门北走五里是大营,大营再北,是往云州和平津的路。

    镇北王坐在内城就看得见。

    真到了刀兵之日,外城破了,这里还是一座城。

    他把这点心思按了下去。

    镇北街走到头,迎面一面大照壁,灰砖到顶,把一条街的视线拦腰截断。

    绕过去,豁然开朗。

    一条王街,青石铺地,宽得能容六马并驰,街上空荡荡的,不见一个行人。

    街东一座衙门,街西一座衙门,朱门紧闭,鸦雀无声,门匾上是长史司、仪卫司几个大字。

    正前方,王城正门三座门阙并立,门楼巍峨,鎏金门钉灼灼,一对石狮比人还高。

    石狮再往前,立着一对下马碑,碑上八个字:文官下轿,武官下马。

    门下执戟的仪卫分两列排开,衣甲鲜明,纹丝不动。

    上回到雁雍,还是大演武。

    叫连弩带人一并扣下,绑去了中军大帐。

    满帐灯火通明,二女婿陆勋跳着脚要上刑具。

    三女婿孙奕不喊不骂,慢条斯理,一句话钉死他的退路。

    韩岳坐在旁边,话锋三转两转,便要往苏澈身上攀。

    那一夜若不是箭数对不上,他这条命,早撂在雁雍城外了。

    到如今,王爷大寿,这三个货又都要聚到这座城里来。

    谁知道他们肚里憋着甚么坏水。

    这王府,他当真不大想进。

    可约他的,是世子。

    当日末了把他摘出来的,正是这个玩机括的世子。

    周起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亲卫。

    想了想,又解下腰间藏锋,一并递了过去。

    上回他是带着连弩进的局,这一回,寸铁不带。

    周起掸了掸衣摆上的浮土,抬眼望了望那三座门阙,迈步向王街深处走去。

    行至门前三十步,两列仪卫末尾的二人,手中长戟交叉一错,拦住了去路。

    “站住。”一名典仗越众而出,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王城禁地,非宣召不得擅入。你是何人?”

    周起站定,拱了拱手:“云州卫巡防营千户周起,应世子之约而来。”

    典仗把“千户”两个字在嘴里咂了一咂,眼皮一耷拉:“世子约你?”

    “咱们这王城的门,不是谁姓甚名谁就开得。可有王爷的钧旨?可有长史司的帖子?”

    “没有。”周起道,“世子亲口相邀。”

    “亲口相邀。”典仗点了点头,往后退了半步,那两柄长戟却依旧横着,

    “那便请回吧。几时世子殿下打发人出来迎你,你几时再进这个门。”

    周起站着没动,手慢慢探进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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