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升,王街肃杀。
常言道,宰相门前七品官。
何况这镇守大宁北境的王府门庭?
莫管你是在外头立过何等泼天大功的边地名将,真个站到了这几重朱门石阶之下,是龙得盘着,是猛虎也得敛了爪牙。
周起立在戟刃之前,手臂微抬,手掌径直往衣襟深处摸去。
“你要作甚!”
侍卫百户厉喝一声。
两排原本肃立的仪卫齐刷刷身子一绷,握在枪戟杆子上的五指立时收紧了。
这周起在北地的凶名,长着耳朵的军汉谁不曾听过?
见这杀才冷不丁伸手入怀,任谁也免不得心头打鼓。
周起在怀里摸索了两把,终于把手抽了出来。
“世子送的这枚印,个头有些小。”周起五指微松,“卡在衣缝里,不大好掏。”
他将手心那一小团赤金往前一递,神色如常道:
“世子曾言,凭此物件,这门房定然不敢拦。周某今日便来试试,看看世子的话,在这王府的大门上究竟算不算得数。”
百户长半信半疑地接过那枚小印。
他并非刚入府的新丁,在这王城门脸下当差十来年,世子自幼挂在脖颈上的那枚长命金印,他闭着眼也能认出形制。
更莫提那底款上,还端端正正刻着世子的乳名。
百户长面上的冷肃登时散了个干净。
他回过身,冲着侧旁一名卫卒下令:“速去报与世子。”
转过头,又朝立在门首的书吏道:“记档。辰时二刻,云州卫巡防营千户周起,持世子金印至。”
说罢,百户长双手将那枚赤金小印捧回,恭恭敬敬送还。
“周千户,请。”百户长略微躬了下腰,“职责所在,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千户海涵。”
周起将金印重新收回怀中:“好说,不打紧。”
两柄交叉的长戟应声撤去。
入得王城,一名带刀侍卫行在前方引路,周起提步跟在后头。
一路穿行于外庭,但见宽阔的庭院里早忙得热火朝天。
数十名仆役架着高梯搭建贺寿的彩棚,四处张挂描金的寿字灯笼,往来搬运物什的差役行色匆匆,皆在为后日的王爷大寿加紧张罗。
两人行至一处穿廊。
迎面正走来一个男子。
这人三十七八岁的年岁,面皮白净,双颊生得微丰,一双眼睛底下挂着些许浮肿。
身上穿着一领崭新的宝蓝绸衫,正拿手叉着腰,指挥着两名小厮搬运高大的奇石盆景。
那人转过脸,目光恰与周起撞在一处。
他先是愣了半息,白胖的面庞上随即扯出几分皮笑肉不笑的神气,迎上前来。
“哎哟!这不是周千户、周大人么?”
此人正是华阳郡马府的参军,孙茂。
周起停住步子,抬起双手拱了拱:“孙参军。”
“周大人如今可是了不得。”孙茂拿眼角往上溜着他,声音拖得老长,
“听闻大人不日便要进京面圣了。这一登龙门、飞黄腾达,倒叫咱们这些跑腿的卑官小吏,好生眼热啊。”
孙茂往前凑了半步,把调门往下一压:“只是……”
“大人这府上带出来的人,可得好生管教管教。”孙茂嘴角往下一挂,
“前些时日,在下替王爷往落马坡跑那一趟。待回程之时,钱袋、玉佩等几样随身物件,竟不翼而飞。贵府下人的这手脚,着实不大干净。”
周起眼睫微垂,看着这张隐带挑衅的脸,声气不起不浮道:
“那日在落马坡的签押房,孙参军只吃了半盏清茶,并未沾过一滴酒水。怎的到了这雁雍城里,青天白日的,便说起醉话来了?”
孙茂一口气梗在胸口:“你——”
“丢了东西,拿了状纸去州府衙门立案便是。”周起抬起手,将无灰无尘的袖口上掸了两掸,
“站在这王城的穿廊里嚼舌根子,平白跌了郡马爷的脸面。”
孙茂白净的面皮登时胀得通红,脖颈子一梗,便要发作。
旁侧引路的侍卫适时躬下身,手掌往前虚伸:“周千户。这处走,世子的院落就在前头。”
周起未再看孙茂一眼,拔步便随侍卫往前去了。
孙茂立在原地,眼睁睁盯着那道昂首远去的宽阔背影,恨恨地咬着牙。
这口恶气在嗓子眼里转了又转,怎么也咽不下去。
“看什么看!还不快搬!”孙茂转过身,将一肚子的邪火全撒在身旁两个搬石头的小厮身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了长廊,又连着绕过两重青砖高墙。
侍卫将周起引至一座名为东院的月洞门前,停步抱拳,自行退了下去。
院门阶上,早有一名世子身边听用的长随候在那处了。
周起认出此人正是往日跟在世子身边跑差的亲信,当即顿住步子,抬手拱了拱。
那长随往阶旁让开半步,腰身微倾,迎上前来:
“周千户,世子爷早有交代,您来了无须通禀,直接领去后院便成。打早起到这会子,世子已问了小人两回了。”
周起略一点头,由长随引着,绕过前头歇客的正房,进了一处单独辟出的跨院。
院中立着一幢阔大的单层重檐平房,没有雕栏画栋。
屋檐底下悬着一块未经油漆的原木大匾,上头拿刀斧劈凿出四个刚劲苍拙的大字:万物归枢。
长随行至阶前,双手抵在厚重的扇门上,往里轻轻一推。
门一开,一股桐油铁锈的气味迎面扑来。
这大房内极为宽敞,四壁靠墙皆立着一溜儿的高低木架,架子上分门别类地码放着紫铜锭、黄杨木料、生牛皮卷并些机栝构件。
正中央摆着两张拼在一处的大长条木案,案边地上支着风箱与小火炉,铁砧子上遍布着凹坑,四下里散落着锯子、木锉与散碎刨花。
萧冉穿着一身毫无纹饰的青素袍子,两只袖口拿布条高高扎起,正伏在木案上,手里捏着把细口锉刀,对准一块亮锃锃的铁件细细地磨。
他身旁零零碎碎地摊了一桌子的铜轴木栓。
周起视线往案角一扫,便瞧见自己送给萧冉的那具连弩,此刻已被拆解得七零八落。
他提步跨过门槛,扬声抱拳道:“世子。末将赴约而来。”
萧冉闻声回转过脸,见是周起,立时丢了手里的铁锉。
一双黑手在半空连连招动:
“快来快来!你过来瞧瞧我这把新打的连弩!”
周起依言上前,行至长案旁。
但见萧冉身前一具泛着新木光泽的连发手弩,无论是箭匣的深浅还是下压杠杆的长短,大小形制与军器局里出的别无二致。
周起眉峰往上一提,眸中透出实打实的讶异:“这通体机件,皆是世子亲手打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