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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碎银买得登楼计,青红笑煞装阔人

    黄羽重新从袖口里探出两指,夹出一小块碎银子,搁在掌心上亮了出来,却没递过去。

    那汉子的眼珠子立时黏在了银光上,声调低了三分:

    “那拾翠楼的三层,临着街巷的一溜有五间房,艳绡姑娘是东头第一间。旁边挨着的,便是杏舒姑娘的房。爷几个进门之后,千万莫提艳绡半个字,脱口只点杏舒便可。酒菜吃着,给杏舒姑娘的赏钱递足了,她自会亲自引着爷上三楼。爷是听曲还是递话,那就看爷自个儿的本事了。”

    黄羽手腕一抬,将碎银抛进了篮子里。

    那汉子腰杆立刻往下弓了半截,重新拾起篮沿上的破蒲扇摇了两下:“不过今夜里,爷来得着实不凑巧。”

    “怎地?”

    “艳绡姑娘房里,怕是一早便迎了客了,这会子,里头的曲儿只怕都唱过两转了。”汉子拿扇骨子点着下巴,

    “这位客的底细,小的耳朵里倒也吹进了一两句。爷您要不要听……”

    黄羽拦下他的话头:“不必了。”

    黄羽没有回头,抬眼往前头数第三家的楼上看了一眼。

    拾翠楼的三层东面尽头,那扇窗格外,正幽幽映着一片温红发亮的烛光。

    ......

    拾翠楼的门脸,比两旁的勾栏宽出一倍有余,门楣底下高高挑着两盏粉面纱灯。

    灯影底下立着个穿葛布短衫的帮闲,见着有人走近前,腰杆子先折了半截下去。

    弯到一半,这帮闲一双眼在四人身上飞溜了一圈,末了落在牛高腰间那锃亮的黄铜带扣上,当即扯开嗓门冲着牛高叫:

    “哟!这位大爷,您里边请!”

    牛高被他这一声冲着面门的吆喝震得一愣,两条粗腿僵在了门前。

    谢松赶紧往前半步,将折扇在掌心不轻不重地一敲:“招子放亮些,他是跟着咱们几个的随护。”

    那帮闲的腰眼子立马又往下沉了半寸,手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一记,赔着笑脸:

    “小的眼瞎,冲撞了爷。几位爷瞧着面生,可是头一遭来咱们拾翠楼?”

    “路过此处,进来听个曲儿。”谢松手腕一翻,扇骨合拢。

    “路过的好,路过的好!”帮闲侧过身,将脊背贴在门框上让出路,

    “咱们这花街上,十个贵客里倒有九个是顺道路过、图个乐子的。里边请!”

    黄羽打头,四个人迈过半尺高的门槛。

    牛高凑到后头,低着脑袋,拿胳膊肘捅了捅徐忠的后腰,压着嗓子道:“瞧见没?人家看门的龟公都看得出来,俺这腰板,也比你们仨像大爷。”

    黄羽头也没回,声音从牙缝里漏出来:“成,那你一会打头阵,你去会那个叫杏舒的。”

    牛高脖子一缩,当即闭了嘴。

    一进堂里,便是另一番吵嚷。

    七八张桌摆得满满当当,全围坐着划拳行令的酒客。

    席间有那抹脂粉的姐儿往来穿梭,斟酒的斟酒,搭话的搭话,一声声 "爷" 混在酒气里。

    西首搭着个矮台子,一个裹着绿裙的正坐在鼓凳上抱着琵琶咿咿呀呀地唱着曲儿,可这满堂里,硬是找不出半个听她唱的人。

    四下乱扫间,一个四十来岁的老鸨打内堂转了出来。

    身上披着件绛色团花褙子,手里拈着方香帕,人还没走近,满脸的笑已先堆了起来。

    “哟,四位眼生的阔爷。”老鸨将手里的帕子在这边迎客的空桌上一拂,

    “爷几个是想在大堂里拼个座呢,还是上二层开个阁子?”

    “这有何分别?”跟在后头的谢松摇着扇子问。

    “堂里自然是人多热闹,若是爷图个清静闲谈,那自然得是上二层的阁子。”老鸨笑眯眯地报起了家门底细,

    “这价钱么,堂里一桌席面,三两雪花银。二层阁子嘛……十两银子垫底。”

    谢松差点打出喷嚏。

    牛高更是只觉得心口滴血,侧过头,下巴肉绷得硬邦邦的,咬着后槽牙嘟囔了一句:“俺半年的饷钱啊!”

    黄羽当即转过眼风,剜了他一眼,随后转回脸,朝着楼梯口一指:“上阁子。”

    老鸨满面红光,扭着腰肢在前头引路。

    一行人上了二层右首的一间空阁子落了座。

    两个绿衣小丫鬟动作麻利,不多时便端上四色果碟,两碟干果、两碟鲜的,齐齐整整摆在桌案上。

    牛高到底也没个富贵讲究,大手一伸,抓起几个榛子仁便往嘴里胡乱一填,嚼得咯嘣作响。

    那老鸨挨着门框站住,笑吟吟地探问:“几位爷,吃什么酒?”

    牛高嘴里的榛子还没咽下去,大剌剌地一挥手:

    “给俺们来两坛子烧刀子!”

    老鸨脸皮上的笑当即僵住,愣了半息才试探着回口:

    “这位爷拿老身说笑呢。”

    徐忠见黄羽不搭腔,干咳了一声,摆手道:

    “妈妈莫怪,咱们兄弟几个这趟也是头一回来雁雍城里耍,不懂这花街里的行市规矩。你就挑你们楼里点得最多的酒上来便是。”

    老鸨这才长长地“哦”了一声,重新挂上了那副八面玲珑的神情。

    她把手里的香帕换到左手捏着,在四个人面上溜转了一圈:

    “那几位爷要什么样的?清倌红倌都有。”

    黄羽、谢松、牛高三个,齐齐看向徐忠。

    徐忠也是一怔,屁股在圆凳上不自在地蹭了两下。

    他早年确在云州城里跟着百户长去过一次,可只是在门口守过一回岗,青楼里的种种名头,什么清倌红倌的,哪里晓得。

    他看了三人一眼,接道:“咱们正好四人,要不……青的、红的,各来两个吧。”

    老鸨手里那方香帕登时一顿,眉角的粉渣子跟着抖了两抖,满脸的笑纹却一丝没散,往前迈了半步,嗓音又柔又顺:

    “爷真会逗趣。这清倌人便是清倌人,红倌人就是红倌人,不论颜色的。清倌人呢,只管在席上给爷几个吃酒唱曲、解闷逗乐,是决计不留客过夜的。若是点了红倌人……那酒菜账面之外,这落榻过夜的银子,便要另算一项了。”

    说罢,老鸨一指外头的游廊:“要不,我唤几个相貌拔尖的姑娘排开,由爷几个过过眼?”

    不待答话,门外的帘毡一掀,六七个浓脂艳粉的姑娘花枝招展地鱼贯而入,在阁子里一字溜排开,齐刷刷地福下身子。

    老鸨拿手指引着,把名号挨个飞报了一遍。

    冷不丁一阵香风裹着白花花的皮肉扎进来,牛高像见着了刀阵一般,猛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直往后退了半步,后脊背重重地撞在门框沿子上。

    黄羽只当没听见身后牛高的动静,对着老鸨开口道:

    “你们这儿的杏舒姑娘在么?我点名杏舒姑娘。”

    老鸨一听这真名头,抚掌笑道:“杏舒呀?在的在的!”

    她转过身,身子探出房门,冲着游廊尽头拔高了嗓门喊道:“杏舒,快着些,有公子点名寻你伺候了!”

    “诶——”

    尾音软软地往上一扬,顺着游廊飘了过来。

    不多时,珠帘一挑,从门外迈进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姐儿。

    阁子里四个糙汉不由得抬眼瞧去。

    这女子穿着一身不显山露水的水绿绸衫,不似前头那几个抹胸露背般招摇。

    身形清瘦单薄,面庞尖俏,也没搽多厚的粉,底子极净,活脱便是那画儿里走下来的病美人,眉眼间透着水乡姑娘才有的怯生生的温婉。

    老鸨上前拉着她的手腕拽到黄羽跟前:“就这位爷,独独点了你的名,仔细伺候着。”

    杏舒低垂着眼帘,两手交叠在腰侧,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身子半软下去:“奴家见过公子爷。”

    老鸨安置妥当了一个,眼珠一转,目光又落在这三个僵住的身上,满脸堆笑道:

    “这三位爷,怕也是图个乐子。咱们楼里姑娘多得是,可是也奔着哪位姐儿来的?”

    黄羽转过头,看着三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的弟兄,知道他们肚子里没词了,便将手中折扇在桌沿上轻轻一点:

    “行了,你们几个夯货也甭撑着了。你们就在这六七个里挑个看得顺眼的,今夜里的银子,本公子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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