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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19章 承天门兵谏

    暗夜中,蓝玉在灯下写了一份名单,然后吹灭了灯。

    几天后,朱元璋以"北境粮草调度"为名,召蓝玉入宫议事。

    蓝玉接下旨意的时候没有多问,只是叩首谢恩,然后转身回府。

    当天下午,他在校场若无其事地点了一回兵,晚上回到府中,便开始收拾东西。

    他让副将把那份名单上的人分别联络了一遍,其中大半是他多年的老部下,驻在南京城外各卫所,另有一些是常家旧部,加起来有几千人可用。

    他选了一个日子,六月初九,朱元璋要去奉先殿祭祖,随行护卫不多,是宫中禁卫轮换的空档。

    只要能在祭祖结束后、朱元璋回乾清宫的路上截住他,以"清君侧"之名逼他改立储君,事情就成了。

    六月初九凌晨,蓝玉带着数千人马,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南京城西门。

    城门提前被自己人打开了一条缝,他率队鱼贯而入,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城内的街道空无一人,街灯未灭,像一条条被夜露打湿的空白通道。

    他们穿过朱雀大街,绕过承天门,一路畅通无阻。

    蓝玉骑在马上,手心全是汗,马缰在他掌中被攥得微微发涩。

    但他越走越觉得不对。

    太安静了。

    往日承天门外的轮值禁军至少有三队,今夜一个都没有。

    宫门外的石阶上干干净净,连一盏灯笼都没有挂。

    蓝玉勒住马,在宫门前停了一瞬,侧耳听了一会儿,只听到自己身后数千人马的呼吸声和马蹄偶尔刨地的声响。

    他正要下令加快速度,宫门两侧的暗处忽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火光沿着宫墙一字排开,把整片承天门前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蓝玉的眼睛被火光刺得眯了一下。

    他稳住马,看到宫门前已经站满了人,全是全副武装的禁军,刀盾整齐,火把林立,像一道铁铸的城墙,从宫门两侧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街角。

    火把映出那些人的脸。

    为首的是徐达,穿着一身深色甲胄,站在宫门正前方的台阶上,身后是汤和。

    汤和手里没有拿兵器,但站得很稳。

    徐达看着骑在马上的蓝玉,开口时声音不高,却跨过了火把燃烧的毕剥声:"蓝玉,你带兵入城,不是来请安的吧?"

    蓝玉攥紧了马缰,没有回答。

    他扫了一眼周围的阵势,禁军的人数至少是他的两倍,而且列阵完整,显然不是临时调集的。

    他忽然明白了:朱元璋从一开始就有两手准备。

    如果他不动,那些火把不会亮,朱元璋只会暗中下手。

    如果他动了,这座宫门就是给他准备好的葬身之地。

    徐达没有等他回答,又开口了,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只在两个人之间说的话。

    "蓝玉,你打了一辈子仗,应该看得出来,现在不是能不能打赢的问题,是值不值得打的问题。你身后那些人,有好几个是跟着你从北边一路打过来的,你让他们今晚死在这里,为的是让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当储君,你觉得值吗?"

    蓝玉沉默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马缰在指间被攥得发皱,那根缰绳的边缘已经勒进了指腹的旧茧里。

    他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放下了兵器,发出一声沉沉的脆响,像是有人把一块不想再拿的东西放回了地面。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在火光与夜风之间陆续亮起,像一场缓慢的退潮。

    但蓝玉没有动。

    他攥着马缰的手依然没有松开,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目光越过徐达和汤和,落在宫门深处那些看不见的阴影上,像是还在找一条不存在的路。

    "舅公。"

    一个少年的声音从宫门内侧传来,不高,但在火把燃烧的间隙里清晰得像一滴水落在石面上。

    蓝玉的身体猛地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到朱允熥正从宫门内走出来,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袍,没有穿冠服,脚上是一双半旧的布鞋,像是被人从睡梦中叫起来就带到了这里。

    他站在徐达身侧,在火把的光影里显得有些单薄,像一棵还没来得及长出足够根系的树苗,风一吹就会弯腰,但他站在那里,没有躲到任何人身后。

    他的身边站着程壑川。

    程壑川没有穿官袍,一身青布棉袍,袖口还沾着一点没来得及拍掉的灰,目光落在蓝玉身上,没有开口。

    朱允熥站在火把的光里,看了看宫门前那些被包围的人马,又看了看骑在马上的蓝玉。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了几遍才说出来,声音依然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薄:"舅公,我不想当储君。"

    蓝玉的手松了一下。

    朱允熥又往前走了一步:"父王走之前,跟我说过。他说当储君太累了,要批折子,要见大臣,要一直想着天下的事,连晒太阳的时间都没有。程大人问过我想不想当,我说我不想。"

    他停了一下,目光没有躲闪:"舅公,我不要你为我做这些。你回家吧。"

    蓝玉骑在马上,被火把的光照得半明半暗。

    他低头看着站在宫门口那个少年,像一个刚从长梦中被惊醒的人,发现自己手里握着的已经不是刀了,是一根攥得太久、已经磨出了自己掌纹的木柄。

    他慢慢松开了马缰,从马背上翻身下来,靴子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被放了下来。

    徐达看着他把腰间的佩刀解下来,刀刃在火光中闪了一下,然后他弯腰把刀放在了石阶上,动作不重,刀身搁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清亮而短促的脆响。

    他没有站起来,就那样单膝跪在宫门前,低着头,声音沙哑:"臣……请罪。"

    朱元璋从宫门里走出来的时候,蓝玉还跪在那里。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微微发抖但始终没有后退的朱允熥,最后目光落在了程壑川身上。

    程壑川没有躲,也没有跪,只是站在朱允熥身侧。

    朱元璋看了片刻,开口:"蓝玉,你谋逆造反,朕本该要了你的脑袋,但允熥这孩子苦苦哀求朕,朕刚失去了儿子,不想再失去一个孙子,所以,朕饶你一命!”

    朱元璋顿了顿,又吩咐身后的锦衣卫:“把他带下去,终身监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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