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伐部大殿内,灯火通明。
奇武坐在长桌后方,两只粗壮的小臂压在摊开的兽皮地图上。
殿门半开,一个穿青灰制式袍的巫师垂手立在长桌前三步远的位置。
这人脸型偏长,颧骨上有一道陈年旧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耳根,衬得整张脸愈发冷硬。
“调查的怎么样了?”
那巫师把右拳在胸前一砸,“主任,已经调查清楚了,大部分和小姐说的吻合。有不少痕迹都被那邪神死亡后的空间裂缝所湮灭,没有什么东西了。”
奇武的手指停了一下,“其他的呢?”
那巫师顿了一下,像在脑子里把信息重新筛过一遍,“目标最早可查到的活动痕迹在奇武拉帝国东境。没有在周围一万公里发现其活动痕迹,很可能有意隐藏身份。”
奇武抬了抬眼。
“其他的呢?”
灰袍巫师把事先梳理好的信息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小姐的描述和现场残留对得上七成。那处边境镇子已经彻底打烂了,半条街的房子被抹平,现场有大量水属性能量残留,浓度很高。另外还有火属性能量,残留位置集中在镇子东侧和北侧,和赤血魔狮的活动轨迹对得上。”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从破坏痕迹来看,那场战斗的烈度不低。镇子东侧的房屋被整片掀翻,有部分地面出现了明显的下陷和龟裂,符合强威力水属性巫术撞击后的残留特征。”
灰袍巫师从袖中抽出一卷薄薄的皮纸,上前一步,将东西放在桌角,“我们的人把现场各处的痕迹都做了标记,能还原的部分已经画在图上。”
奇武把皮纸接过来,却没急着看,只随手搁在桌边。
“邪神那边呢?”
灰袍巫师的表情僵了一瞬,“山坳已经没了。从边缘到中心整体塌成了一个巨坑。我们发现了极少量的空间碎片残留,现在还有一股很淡的腐蚀性气息。靠近坑底的位置,地面颜色都变了,呈暗灰色,草皮全部坏死,几百年内都长不出东西。”
“所以那边真有过邪神降临?”
“是,主任。基本可以确定。神性污染残留还在,靠近的人都不太舒服,两个三等学徒进去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头疼恶心,已经去治疗了。”
奇武的脸色终于有了点变化,“东西呢?还能查出什么来?”
“查不出更多了。”灰袍巫师说,“那场空间爆炸把现场毁得很彻底。我们所剩的痕迹只剩最外围那一圈,中心区域连块完整的岩石都找不到。邪神的残骸更是没留下半点,只有一些已经彻底失去活性的神性残渣,拿到手里和碎沙子没区别。”
奇武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会这样。
“息壤呢?这小子怎么跟小姐碰上的。”
“根据小姐亲口所说,他们在奇武拉帝国东境的一个边境小镇相遇。赤血魔狮和小姐玩耍的时候,发现息壤也在。小姐说,息壤打了没多久,最终用一套组合水属性巫术将其击杀。我们检查现场时看到了对应的痕迹,都能的对上。”
灰袍巫师想了想,又继续道:“从水和火两边的残留规模来看,那场战斗确实打到了接近一级顶峰的水准。尤其是水属性那一侧,有好几处残留的压迫感至今还在,学徒们根本不敢靠太近。小姐说息壤当时打得很轻松。”
“整个过程里,息壤有没有用过其他属性的巫术?”奇武问。
“没有。目前找到的所有能量痕迹都是水属性,只有赤血魔狮留下了火属性。至少现场找不到他使用第二种元素的证据。”
“嗯。还有吗?”
“我们在坑周围发现了一处痕迹,距离爆炸点大约三公里,有一片草地被压倒过,面积不大,能看出是一个人形。地面渗了血,量很多,是巫师血液。从凝固程度和扩散范围推测,应该就是诺亚留下的。”
“血呢?验过了?”
“验了。血液里的确有邪神能量的残留。另外从血迹到发现小姐的位置之间有一条断续的痕迹,间隔不均匀,符合重伤移动的特征。不过这人中途应该服用过药剂,因为最后一段路上的血迹明显减少了。”
奇武“嗯”了一声,“那些痕迹,和小姐说的对得上吗?”
那巫师抬头,与奇武对了一眼,随即又低下。
“对得上。我们查了血量,而且从草地上压出的痕迹宽度和深度来看,确实有人停留过的迹象,很难伪造出来的。”
奇武的眉头松开一点,他当然关心这个息壤有没有问题。
“嗯。那性格呢?你觉得如何?”
灰袍巫师想了想:“挺安分的。从上路到现在,没有向东边任何地方乱转,也没有刻意和山里的学徒套近乎。到了客房之后,门一关就没出来过,只让送饭的人把东西放门口。”
奇武听了这话,过了半晌才说:“看起来还算识趣。”
“是,主任。”
“行了。”奇武挥了挥手,“继续盯着。没我的命令,别让他出西三区。他要是问起来,就说山里规矩多,先待着等安排。”
“是。”
灰袍巫师再次捶胸行礼,转身朝殿外走去。
等他走出殿门,奇武才拿起桌边那卷皮纸,打开看了几眼。
上面画得密密麻麻,镇子的每一条街、每一处凹坑、每一道沟痕都标得清楚。
他看得很慢,视线在那些符号和线条间走了一遍,最后停在镇子东侧最大的一片区域上。
“有点意思。”奇武把皮纸合上,往桌上一丢,重新靠回椅背。
火光映着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到底在想什么。
殿外风从山梁上刮过来,把窗边的铁扣吹得轻响了几下。
夜还长,山里偶尔有兽吼声翻过几道坡,传到这间大殿里已经只剩模糊的低音,像地底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奇武闭了闭眼,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
他总觉得哪里差了一点。
那个叫息壤的小子,从头到尾都太安静了。
一个能在邪神苏醒后还能从爆炸里逃出来的野巫师,到了骑武山之后竟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不跟任何人结交,也不去打听半句消息。
这种人,要么是真老实,要么就是心里装着事儿,不想让人看明白。
奇武睁开眼,盯着头顶那排灯架,目光沉着。
他打算再留这野巫师多住几日。
但凡有其他心思,总归能看出什么的。
只要有一丝丝异常,他这个二级巫师总是能看出什么来的。
要是没什么问题倒是好说。
这骑武山多一个会炼制那种药剂的巫师总归是大有益处。
若是有问题?
那就更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