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推开石堡大门时，山风卷着兽腥味从西侧灌进来，把门前石阶上落的几片枯叶刮得翻了个跟头。
伊莎贝拉已经站在院墙外了，换了身墨绿色的束腰长袍，头发用一根暗铜色的细链束在脑后。
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不少。
看来已经是问题不大了。
“起得倒早。”她上下扫了伊森一眼。
伊森把门带上，顺着矮墙间的碎石路往外走，“你不是更早。”
“我爷爷每天这个时候冥想结束，再晚点就不知道去哪座山里转悠了。”伊莎贝拉迈开步子跟上来，“你最好有事说事，他不喜欢等人。”
“放心，绝对是大事。”
奇武刚从巫师塔结束冥想，塔门就被敲响了。
他睁开眼，精神海里的水晶缓慢沉回深处，体表那层未散尽的能量粒子像薄雾一样退回毛孔。
他挑了挑眉，挥手让塔灵开了门。
伊莎贝拉先进来，步子轻快。
伊森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看不出什么。
“一大早的，有事？”
伊莎贝拉往旁边一站，把伊森让了出来。
伊森抬眼和奇武对上，开口就是一句：“大人，我想进步。”
一字一句，落地很轻。
奇武眉头动了一下。
他还以为这野巫师会搬出什么身世说辞，或是绕几圈试探骑武山能给什么待遇。
结果对方一开口，连个铺垫都没有。
“所以？”
伊森抬起目光，和奇武对了一眼。
那双眼睛平静得过了分，偏偏又透着一股子实打实的认真，像把这事琢磨了不知多少遍，才终于找到机会说出口。
“咱们巫师信奉知识就是力量。野巫师，太苦了。”
就这一句话，奇武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没有动，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沉了一下。
他见得太多了。
野巫师来投靠的，一年里怎么也有几个。
有人想借势，有人想避仇，有人纯粹是活不下去了。
绝大部分人在开口时都会先吹嘘自己有多少本事，再谈条件，最后才遮遮掩掩地说一句想找个靠山。
伊森只说了六个字。
野巫师，太苦了。
“我不喜欢弯来绕去。”
这话一半是真，一半是提醒。
他坐在这个位子上，每天要见的人、要听的请示没完没了，最烦的就是那些把话揉碎了再吐出来的家伙。
他倒想听听，这个野巫师接下来能说出什么花来。
伊森点了点头，像早料到对方会这么说。
“我想和学院签订契约，卖身八百年。”他稍作停顿，“期间我希望能够随时进入学院藏书阁以及相应资源。”
“现在和学院签订契约投靠的野巫师，最多签两百年，你开口就八百年？”奇武慢慢坐直了身体，两只小臂从桌沿挪开，整个人朝椅背靠过去。他的下巴压得很低，眼神不再是那种打量货物的审视，而是某种近乎探究的锐利。
“你知不知道八百年对一级巫师意味着什么？”他问。
“知道。”伊森说，“所以我才要藏书阁。”
奇武没再问。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停住，又敲了一下。
他修行了一千七百多年，见过的人情世态堆起来能把这座大殿塞满。
野巫师卖身投靠，在巫师世界算不得什么新鲜事。
签短约的，多半是待价而沽，等风声过去就另寻别处。
签长约的，往往带着别的打算，要么是想借地修炼，要么是躲债避祸。
可一开口就卖八百年的，他头一回见。
一级巫师的寿命不算短，但也没有长到能随随便便丢出去八百年。
这个叫息壤的年轻人，拿自己当什么了？
“你先说说你的条件。”奇武没急着表态。
“随时查阅藏书阁所有知识。”伊森说。
“所有知识？”
“三环学院该有的知识。”伊森看着他，“中低阶全开放，高阶知识我可以按学院规矩走，但手续不能卡。”
奇武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也不知是笑是恼。
“你一个一级巫师，中低阶知识就是全看一遍，要多少年？八百年来换？真舍得。”
伊森没接话。
他当然不会说，说了这么多，目的就是为了探查你这藏书阁的底细吧？
几天后的实际行动可比嘴上说的好用多了。
“资源呢？”
“炼金材料按内部价，任务奖励按正常流程。另外给我一间单独的炼金实验室。”
奇武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第一丝变化。
他从伊莎贝拉那里知道了药剂的成色，自然清楚眼前这个野巫师在炼金上的价值。
要炼金实验室，这要求合情合理。
只是八百年这个数字，太刺眼了。
他揉了揉眉心，朝伊莎贝拉抬了抬手：“你带他去把契约拟了。具体条款让人送到我这来过目。”
伊莎贝拉愣了一瞬，显然没料到会这么顺利。
“还愣着？”奇武瞪了她一眼。
“没有没有。”伊莎贝拉赶紧一把扯住伊森的胳膊，把人往殿外拽，走了几步又回头，“爷爷，那我们先走了啊。”
奇武摆了摆手。
两人出了殿门，沿悬空石道原路返回。
晨风从山梁上压过来，吹得伊莎贝拉的袍角朝一边翻卷，她浑然不觉，只一个劲往前走。
“我原来还准备了好几套说辞。”她偏头看向伊森，“结果你几句话就谈完了。”
伊森笑了笑，没解释。
他哪还需要什么说辞。
卖身八百年，这个数字足够把奇武的警惕打下去一截。
一个肯把八百年押在骑武山的野巫师，至少在骑武山的人眼里，已经和自家培养的弟子没什么两样。
至于契约？
哦，那东西对他有用吗？
在他眼里，那不过是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骑武山敢让他签，他就敢让骑武山慢慢品。
契约拟得极快。
骑武山负责这类事务的巫师把一份标准卷轴推到伊森面前时，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当是又来了个活不下去的野巫师。
伊森接过卷轴，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手指在末端的精神烙印处一按。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旁边几个负责见证的骑武山巫师面面相觑。
他们见过签卖身契的，痛快成这样的倒是头一回碰上。
要不是这人是伊莎贝拉亲自带来的，都让他们怀疑是不是有诈了。
伊莎贝拉站在一旁，眼睛一直盯着伊森的侧脸，像要从上面找出点犹豫来。可惜，什么都没有。
“这就完了？”她问。
“不然呢。”伊森把卷轴递还给桌后那名巫师，转身朝殿外走，“带我去实验室。”
“你倒是急。”
“我拿你的东西，自然要先把账还上。”
伊莎贝拉翻了个白眼，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