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区内,那些指示着生命维持系统运行状态的指示灯依旧亮着,稳定的光芒没有任何变化,没有闪烁示警,也没有彻底熄灭,或切换成别的模式。
那一排排指示灯在紧闭的舱门后,在走廊的尽头,持续散发着恒定而冰冷的微光,仿佛它们一直就在那里,执行着被设定的功能,只是尚未被真正需要,或者说,尚未被允许停止。
地面部队从维克星表面彻底撤出的行动过程,持续了不到三个标准时。
当最后一批人员登上那艘仅存的、还能勉强启动的运输船时,船体尾部推进器喷出的灼热气流,将通道口附近堆积的碎石和金属残骸猛地吹散到两侧,露出了下方被反复履带碾压、靴底践踏过数次的矿道底壁。
那艘运输船是最后一艘具备离地能力的载具,它的舱门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关严、锁死,船体便在一阵低沉的轰鸣中颤抖着升空了。
主舰在近地轨道上等待着进行接应,它没有降落,甚至没有为接驳而进行任何明显的减速。
所有还能正常运转的飞船引擎在同一时间被指令激活,朝着同一个方向同步提升了推力,舰队整体在被对方地面火力有效射程覆盖的范围之外,才重新开始缓慢地调整、收紧松散的编队。
地面的通讯频道在运输船船体彻底脱离行星引力圈后,恢复了极为短暂的片刻清晰,有人在一片嘈杂的静电音中确认了声讯,简短地报告说,所有预设的撤离通道口均已确认无人留守。
维克星上,此刻已经没有任何属于舰队一方的人员了。从轨道俯瞰传回的影像中,那片地面呈现为一幅近乎静止的、由灰褐色和铁锈色构成的复杂地质构造图,丝毫看不出就在几个小时之前,那里刚刚结束了一场持续多日的激烈攻防。
行星表面的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拂过那些歪斜的铁皮屋顶和碎石堆,将新扬起的、更细碎的尘土沿着旧矿道的方向送出更远的地方,这些尘埃最终在矿道出口处的各类战争残骸缝隙里,缓慢地沉积、堆积,形成一层均匀的灰褐色细末,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正耐心地将近期所有激烈活动的痕迹,轻柔而彻底地覆盖在风化了亿万年的地表岩层之下。
沈安澜站在舰桥的主控台前,沉默地注视着屏幕上传回的、正在逐渐缩小的维克星影像。
直到确认最后一个数据链接信号已彻底中断,她微微点了下头。身旁的阿朗动作熟练地将那颗星球从主屏幕侧方的可部署区域列表里移除,随后在航行日志的加密文件中,录入了一条标记为
“链接断开”的常规记录。做完这些,他抬起头,目光转向沈安澜,语气平稳地陈述道:“燃料储备已经不足以支撑舰队进入下一片预定星区。以当前剩余量进行最保守的计算,即便我们立刻将航速降至维持舰队结构不散的最低巡航档位,直线航行到档案中标记的最近一个补给点,过程中也将无法进行任何计划外的转向或加速机动。同时,我们也没有预留出应对可能发生的中途拦截所需的额外燃料余量。更关键的是,如果那个补给点因故无法使用,我们必须在抵达该坐标的同时,立刻重新计算备用航线,以确保舰队仍有足够的航程,能够安全折返至之前经过的、已确认过的补给线节点。”沈安澜的视线没有离开前方深邃的星空,她的回答简洁而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犹豫或讨论:“目标不变,走最近的补给点。先抵达那里再说。”舰队开始沿着导航系统计算出的那条最短航线方向持续飞行。
速度被刻意压得很低,整个编队以主力舰为核心,尽可能地向内收缩。
那些剩余的、外壳上带着不同程度损伤的运输船和轻型护卫舰,保持着比标准巡航条例所规定的、更为紧密的间距,它们彼此依靠,缓缓前行,像一群在无形的宇宙气流中被吹得紧紧靠拢、失去了方向的枯叶。
在航线变更后的最初十几分钟里,航线周围的空域仍然维持着一种紧绷的安静,传感器上没有捕捉到任何新的、有意义的信号源,视野里也没有出现预示着威胁的陌生光点,仿佛对方在成功将势力推进至维克星地表后,也同样需要时间来重组和延伸自己的补给线,暂时抽不出多余的精力来进行追击。
然后,毫无征兆地,第一波攻击便降临了。没有通常接敌前会出现的能量波动预警,也没有探测到任何大规模的质量迁跃信号。
攻击并非来自舰队正前方预判的拦截方向,而是从更高处的轨道,从头顶的深空俯冲而下——那是一群体积小巧、速度却快得惊人的制式飞行器,它们数量密集,动作划一,如同被一只巨手从轨道高处猛然撒开、又被同一股力量同时向前推出的无数颗黑色石子,在行星重力场的边缘划过一连串短暂而凌厉的俯冲弧线,随即便精准地落在了舰队编队的正上方。
它们没有进行任何形式的悬停观察,没有组成便于火力协同的常规编队,甚至在进入舰队主传感器有效探测边缘之前,也没有做出任何可供火控系统提前预测的航向调整。
从它们作为微弱的光点首次出现在传感器边缘的模糊区域,到其身影清晰地闯入各舰近防武器的理论射程之内,中间只隔了短到令人心悸的一段时间。
主力舰上那套原本反应迅捷的火控系统,直到这群飞行器已经高速掠过外围护卫舰编队的上空时,才勉强完成了对其中少数几个目标的初步锁定,而当第一道授权开火的反应信号终于从指挥链路上发出时,第一批俯冲而下的飞行器,已经完成了它们的投弹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