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投掷下来的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高爆炸弹。那是一种外形细长、周身附着有数片小型稳定翼的金属罐状物体,看起来就像是在空中松开手后、任由其自由坠落的标准化包裹。
这些罐体在脱离飞行器挂架的瞬间,尾部便分解出一截短促而明亮的推进烟雾,沿着被预设好的、微微调整过的抛物线轨迹,无声地落向下方运输船和护卫舰相对薄弱的船壳。
每一个罐体在触碰到坚硬金属表面的刹那,并非引发剧烈的外部爆炸,而是瞬间释放出内部装载的高能爆燃化学物质,这些物质以船壳本身为媒介,将一股持续而强劲的破坏性震波,高效地传递至舰船的内部承力结构。
主力舰的装甲厚重,挨了几次这样的撞击,外壳上只是多了几处深浅不一的凹陷和灼痕。
但外围的护卫舰和毫无装甲可言的运输船则完全不同,它们的船壳厚度有限,罐体命中后,首先留下的是不规则的、边缘翻卷的凹陷和细微的裂缝,而在后续罐体接二连三地命中相同或相邻区域后,这些最初的伤痕便开始沿着旧有的应力裂缝和不太牢固的焊接接缝处迅速延伸、扩张,最终演变成更大的、对内部舱室构成直接威胁的破口。
其中一艘运输船尤为不幸,它的外部燃料输送管道被飞溅的船壳碎片割裂,液态燃料在真空环境中瞬间凝结成一片弥漫的冰晶雾,紧接着便被附近罐体引爆时产生的高温所点燃,引发了一连串从内而外的、沉闷的连续爆燃。
整艘船仿佛一团正在被无形之力从外向内层层剥开的金属果实,破裂的外壳从最初的破口处依次被撕裂、剥离,然后化为大小不一的碎片,无声地脱落在冰冷的真空中,迅速冷却成各种扭曲而不规则的形状,最终漂浮、散布在舰队刚刚经过的航道两侧,成为一片新的、微小的障碍带。
第一波攻击的余韵尚未在真空中完全消散,第二波攻击便接踵而至。那些完成投弹的飞行器丝毫没有恋战,它们依然保持着令人目眩的高速,从舰队编队的下方或侧方再次掠过,重新爬升,然后集结,发起又一次俯冲。
这一次,它们的打击目标分布显得并不均匀,有的舰船所在区域被反复覆盖、承受了多次撞击,而另一些区域则似乎被有意忽略,未受攻击。
这种打击模式带有明显的针对性,仿佛是在有意识地测试舰队反应,并试图削弱、割裂整个编队结构的完整性。
阿朗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试图指令舰队调整阵型,分散过于集中的目标,但主力舰及其周边大型舰只固有的巨大质量所带来的惯性,使得它们的转向和变速速度,远远跟不上那些小型飞行器令人眼花缭乱的变化节奏。
完成投弹的飞行器群在远处划出一道道巨大的弧线,重新获得高度与速度,然后再次俯冲而来,它们的攻击路线与上一轮截然不同,显然是依据舰队在遭受第一波打击后实时形成的分布态势,进行了新一轮的、更为精准的打击位置计算。
沈安澜的目光透过舰桥巨大的观察窗,追随着那些在窗外黑暗中急速掠过、拖拽出短暂光痕的飞行器,但她的视线并没有长久地跟随某一个个体的轨迹移动,而是最终落在了一个更近的、更关乎全局的位置——她看到那些幸存的护卫舰正在本能地试图散开,以规避可能到来的第三波攻击,然而在散开的过程中,彼此之间的战术间距被不自觉地拉大了,这无形中在舰队原本紧密的防御圈上撕开了更多的缺口,给予了对方飞行器更多可以轻易插入、迂回攻击的航路空间。
那些致命的罐体仍在不断从空中落下。一部分命中了躲闪不及的舰船,在船壳上绽开新的伤痕;另一部分则落在了空无一物的虚空里,依靠着初始的惯性,沿着既定的轨迹继续向前滑行,直到很久以后,才会被某个遥远星体的微弱引力或是星际介质的阻力所改变方向,最终消失在无人追踪、也无人关心的深空航向上。
统计显示,运输船队在此轮攻击中遭受的损失比例,明显高于拥有一定自卫火力的护卫舰,整个舰队编队的结构厚度,正在被这种高效而冷酷的
“剥洋葱”式打击,一层层地、持续地削弱。不知是达到了预设的攻击次数,还是评估已取得预期战果,那支飞行器编队在完成又一轮俯冲投弹后,并未集结,而是以高度分散的队形,如同来时一样突兀地调转方向,迅速脱离了当前交战空域,消失在传感器范围的边缘之外。
攻击结束后,阿朗在弥漫着淡淡焦糊味和系统过载警报余音的舰桥里,开始快速统计初步的损失情况,逐一确认剩余各舰的数量、基本功能状态以及受损等级。
从纯粹的作战序列保存角度来看,损失尚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核心的主力舰和大部分护卫舰依然保有战斗力。
但另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随之浮现:舰队的燃料消耗速度,比遭遇攻击前的最坏预期还要高出不少。
那些为了规避罐体攻击而不得不进行的、频繁且剧烈的紧急转向和加减速机动,消耗了远超常规巡航所需的推进剂储量。
沈安澜没有下令调整既定的航向,航线指示器上的目标点,依然固执地指向那个档案中记载的、最近的补给点坐标。
此刻,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短暂而激烈交锋的空域,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仿佛那些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的飞行器从未存在过。
只有舰队自身,仍在惯性与剩余推力的作用下,继续向着深空缓慢而坚定地移动。
许多舰船的船壳上,新增的撞击凹陷和能量灼伤痕迹还在散发着余热,在冰冷的宇宙背景衬托下,缓慢地变暗、变冷。
前方的航路,这片必须穿越的空域,还远远没有走到尽头。而他们手中所能掌握的、决定命运的燃料余量,已经在刚刚那几轮为了生存而不得不进行的、看似
“不必要”的机动动作中,被不可逆转地、实实在在地消耗、削减掉了一小段至关重要的份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