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原被绑架的那一天,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二。
那天下午两点十五分,他刚开完一个董事会,走出会议室,准备回办公室。会议的内容是关于天盛集团第三季度的财务报告,各项指标都超出了预期,他的心情还不错。他走在走廊里,脚步轻快,脑子里已经在思考下一步的收购计划。
手机响了。
他拿出手机,看到一个陌生号码。号码显示是本地的,但他没有存过这个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沙哑感:“陆总,你好。你的车,现在在地下车库B区三号车位。车上有一个包裹,请你亲自去取一下。”
陆原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站在走廊中间,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如果你不去取那个包裹,你的四个女股东,就会有危险。”
电话挂断了。
陆原站在原地,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他收起手机,转身,走向电梯。他没有犹豫,没有思考,没有权衡利弊。因为对方提到了四个女股东,提到了她们的安全。这个筹码,精准地击中了他的软肋。
他走进电梯,按下了地下二层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关闭,他看着楼层指示灯一层一层地下降,心里在快速地计算着各种可能性。对方的目的是什么?要钱?要股权?还是要他的命?如果是赵德柱的人,不应该等到现在才动手。如果是沈万山的残余势力,也不应该用这种方式。那么,是谁?
电梯门在地下二层打开。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在空旷的空间中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回音。他走出电梯,走向B区三号车位。他的黑色奥迪静静地停在那里,车窗上贴着一张A4纸。他走过去,撕下那张纸,上面用打印机打着一行字:“上车。不要报警。否则后果自负。”
他拿着那张纸,站在车前,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他刚坐稳,后座突然伸出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口鼻。一块湿润的布紧紧贴在他的脸上,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涌入他的鼻腔,像是乙醚混合着某种溶剂的味道。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视线变得扭曲,四肢失去了力气。他挣扎了几下,但那只手的力量极大,死死地按住他的口鼻,不给他任何挣脱的机会。几秒钟后,他的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首先感受到的是后脑勺一阵剧烈的钝痛,像是被人用棍子狠狠敲了一下。其次是手腕和脚踝传来的勒痛感——他被绑在一张木质的硬板椅上,双手被反绑在椅背后,拇指和食指被塑料扎带死死勒住,勒得皮肤发白。双脚也被同样的扎带捆在椅子腿上,每条腿捆了两道,结实得纹丝不动。
他缓缓睁开眼睛,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废弃的仓库里。仓库的面积大约有两百平方米,层高约六米,顶部有几根裸露的钢梁。四周堆满了杂物——生锈的机器零件、腐烂的木托盘、破碎的玻璃窗框、发霉的纸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夹杂着老鼠粪便的骚臭。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能看到几行新鲜的脚印通向门口。
仓库的铁门紧闭着,是一扇对开的铁皮大门,门缝处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线。高处有两扇狭小的透气窗,玻璃上糊满了灰尘和蛛网,勉强能看到外面灰白色的天空。从光线的角度判断,现在应该是下午,距离他被绑架过去了大约一到两个小时。
他用力挣了挣手腕上的扎带。扎带勒得更紧了,塑料边缘嵌进他的皮肤里,带来一阵刺痛。他又试了试脚上的扎带,同样纹丝不动。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昏迷前的每一个细节——那个电话里的声音特征,那张纸上的字体格式,那块布上的气味。他在心里默默地梳理着这些线索。
电话里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嗓音,但能听出海城本地口音,年龄大概在三十五到四十五岁之间。纸张是普通的A4打印纸,字体是宋体,字号是小四,说明对方使用的是常规的办公设备,不是专门印刷的。布上的气味,除了乙醚之外,还有一种淡淡的机油味,说明对方可能在机械相关的环境中工作过。
他睁开眼睛,继续观察周围的环境。仓库的结构是典型的九十年代工业建筑风格,钢架结构,水泥墙体,地面有明显的叉车轮胎痕迹。墙角堆着几个印有“海城第二机床厂”字样的木箱,箱子上的生产日期是1998年。这说明这个仓库很可能属于一家已经倒闭的国营工厂,位于海城的郊区或城乡结合部。
他正在思索的时候,仓库的铁门被推开了。铁门的铰链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像是很久没有上过润滑油了。三个男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高大约一米七八,体重估计在九十公斤左右,身材魁梧壮实。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T恤,露出两条粗壮的手臂,手臂上有几道陈旧的疤痕。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的那道疤痕——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大约有十厘米长,疤痕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像是被利器划伤后愈合留下的。他剃着板寸头,下巴上留着青色的胡茬,眼神凶狠而精明。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一些的男人。左边那个瘦高个,身高大约一米八五,体重不到七十公斤,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背心,露出两条细长的胳膊,胳膊上有几处纹身。右边那个矮壮汉,身高大约一米七,体重估计有八十公斤,脖子粗短,肩膀宽厚,穿着一件迷彩色的工装背心,手里提着一根长约六十厘米的铁棍。
刀疤脸走到陆原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因长期吸烟而发黄的牙齿:“陆总,醒了?睡得还好吗?”
陆原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绑架的人:“你们是谁?想要什么?”
刀疤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慢悠悠地在陆原面前踱了两步,然后转过身,看着他,说了一句:“我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知道你是谁。天盛集团的董事长兼CEO,身家几十亿的大老板。啧啧啧,真是了不起。”
陆原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刀疤脸的脸,然后扫过他身后的两个人,最后落回刀疤脸的脸上。
刀疤脸继续说下去:“我们请你来,是想跟你谈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刀疤脸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是一部黑色的华为手机,屏幕上有几道裂纹。他打开一个页面,把屏幕对准陆原的眼睛。屏幕上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的扫描件,抬头写着“天盛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受让方的名字是空白的,但转让比例清晰地写着——百分之三十。
“我们要你转让天盛集团百分之三十的股权。”刀疤脸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转让协议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你只需要签个字就行。”
陆原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份协议,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协议的关键条款——转让比例、转让价格、付款方式、交割条件。转让价格写的是“双方协商确定”,付款方式是“分期支付”,交割条件是“工商变更登记完成后十个工作日内支付首期款项”。这份协议写得极其粗糙,漏洞百出,根本不像是专业的律师起草的。
他抬起头,看着刀疤脸,说了一句:“你们疯了吗?”
刀疤脸笑了,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回音:“我们没有疯。我们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陆总,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命比钱重要。只要你签了字,我们就放你走。你要是不签,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瘦高个和矮壮汉走上前一步。瘦高个从腰间拔出一把折叠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道寒光。矮壮汉掂了掂手里的铁棍,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陆原看着那两样东西,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我需要时间考虑。”
刀疤脸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我给你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如果你还不签字,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我这兄弟手里的刀和棍子,可不会跟你客气。”
他转身,带着两个手下走出了仓库。铁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铰链再次发出尖锐的摩擦声,然后是门闩被插上的沉闷声响。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门外。
陆原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沉默了很久。他的脑子里在快速运转着。这些人,绝对不是普通的绑匪。他们知道他的身份,知道天盛集团的股权结构,甚至准备好了转让协议。这说明,他们的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但这个“高人”,为什么自己不露面?为什么要派这三个看起来并不专业的绑匪来干这件事?
答案只有一个——这个“高人”,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他想通过这三个炮灰来拿到天盛的股权,然后杀人灭口,让这三个绑匪永远闭嘴。
陆原的嘴角露出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他知道,他有机会。因为这三个绑匪,并不是真正的亡命之徒。他们只是被金钱驱使的普通人,有着普通人的贪婪和恐惧。而贪婪和恐惧,是最好的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