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荒原起新城,腐儒看笑话
话落,他挥退属下,继续捧起书卷。
窗外秋阳正好,书房内檀香袅袅。
孔融笃定得很——荒地上能种出什么名堂?等着便是。
荒原上,乱子确实来了。
但不是孔融想象的那种。
石敢当站在水库坝顶,看着脚下已经蓄起的一汪碧水,黑瘦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身后,有人递来一碗清水。
他接过来,仰头灌下,水顺着下巴淌进衣领,凉丝丝的。
“大匠师,”递水的是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名叫王二,正是当初第一个来领粮的流民,此刻他抹了把汗,咧嘴笑道,“您这水库,可真攒劲!
昨天那场雨,水位又涨了一尺多!“
石敢当点点头,目光扫过坝下。
那片曾经荒凉死寂的滩涂,如今完全变了模样。
帐篷、板房、土坯屋……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沿着土路两侧排开,形成了一条热闹的街市。
卖炊饼的、卖草鞋的、卖粗布的……
甚至还有个剃头匠,在路边支了块破布,生意好得排起了队。
这里是工地,却更像一座新生的小镇。
石敢当记得,三个月前,这里还只是一片荒草和碎石。
云家商行的物资点就设在街市尽头。
每当收工的号角吹响,数万民夫便如潮水般涌向那里,工牌换粮食,汗水换盐巴。
那场面,比过年赶集还热闹。
“走,”石敢当把碗递回去,“去农场看看。”
示范农场就在水库下游三里处,圈了最好的一片地。
石敢当带着王二走进去时,正好看见苏辞蹲在田埂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眉头微蹙,嘴里念念有词。
她身旁,神农氏正用一根削尖的木棍,小心翼翼地在垄沟里松土,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孩。
“苏姑娘,”石敢当走过去,“今日长势如何?”
苏辞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吓人。
“石敢当师傅!”她腾地站起来,手里的册子差点掉地上,“您快来看!
这土豆……简直疯了!“
她拉着石敢当走到一株秧苗前,蹲下,用手指轻轻扒开叶片下方的泥土。
石敢当俯身一看,愣住了。
土层下面,隐约可见几颗圆滚滚的块茎,已经拳头大小,表皮泛着淡黄色,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
“这才三个月……”石敢当喃喃道。
“三个月零七天。”苏辞纠正道,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兴奋,“侯爷说得没错,这东西,喜凉怕热,耐旱耐瘠,但特别吃肥。
我们按他教的法子,底肥用足,中间追了两次,你看这长势——“
她站起来,指着整片试验田。
石敢当这才注意到,那些土豆秧苗株株粗壮,叶片肥厚油绿,比旁边的传统粟麦足足高出一头。
“还有那边,”苏辞拉着他们往另一块地走,“玉米!”
石敢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瞳孔微缩。
一排排植株整齐列队,每株都有一人多高,茎秆粗如儿臂。
最惊人的是——每株腰间,都挂着一两根粗长的棒子,外面裹着青绿色的苞叶,顶部露出褐色的穗须。
“老天爷……”王二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这一根杆上,能结这么多穗子?”
“何止!”苏辞兴奋得脸颊发红,“我数过,最多的一株,结了三根!
而且颗颗饱满,比粟米粒大一圈!
神农老丈说,再过一个月,就能收了!“
神农氏这时才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
老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透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他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册子,翻开,递给石敢当。
石敢当接过来一看,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符号。
“这是……”
“记的。”神农氏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每日几时浇水,浇多少,日照几个时辰,温度几何,株高几寸……都记着。”
他顿了顿,指着册子上一处:“侯爷说了,这叫’数据‘。
有了数据,明年再种,心里就有底了。“
石敢当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是个匠人,造桥修坝在行,种地的事,他不懂。
但他看得出来,这地里的东西,确实邪门。
长这么快,这么壮,他这辈子没见过。
“苏姑娘,”石敢当把册子还给神农氏,压低声音问,“你觉得……这土豆、玉米,真能像侯爷说的,亩产数倍于粟麦?”
苏辞咬了咬唇,眼神笃定:“我不知道具体能产多少。
但我敢说——绝对比粟麦强。
强得多。“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郁郁葱葱的田地,声音轻了些,像是自言自语:
“要是真成了……这北疆,可就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一阵铁器撞击声从远处传来。
石敢当回头,就见一辆马车正沿着土路驶来,车上堆满了崭新的铁犁。
拉车的是两匹壮硕的驽马,蹄子踏在干硬的土路上,扬起一阵黄尘。
“马大人的新犁到了!”王二眼尖,认出了车上那个皮肤黝黑、满手老茧的中年汉子。
马钧跳下车,拍拍身上的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铁屑熏黄的牙。
“石敢当师傅!”他招呼道,“来看看,侯爷亲自画的图纸,我照着打的!”
石敢当走过去,拿起一把犁细细端详。
犁头呈新月形,边缘打磨得雪亮,犁身弯曲成一个奇怪的弧度,握在手里,竟比旧犁轻了将近一半。
“这弧度,”马钧指着犁身,得意道,“叫什么’曲辕‘,说是能省力。
我试过,一匹马拉着,比两头牛还快!“
他招呼人把犁卸下来,套上一匹马,当场演示。
那马打了个响鼻,往前一迈步,犁头便深深扎进土里,翻起一道黑褐色的泥浪。
围观的农人全愣住了。
老式的二牛抬杠犁,一天最多翻两亩地,还得累得牛喘人乏。
眼前这铁犁,马走一趟,便是长长一道沟,松软的泥土翻出来,带着股新鲜的土腥味。
“乖乖……”有老农蹲下来,抓起一把翻出的土,用力攥了攥,“这土,比俺们那边的肥地还松软!”
“那是!”马钧骄傲道,“这犁头入土深,能把底下的生土翻上来,再把表土压下去,侯爷说这叫‘深翻’,地力能涨三成!”
围观的农人眼睛都红了。
他们大多是流民出身,地里刨食的本事,刻在骨子里。
一看这犁、这土,就知道——好日子,怕是真的要来了。
与此同时,侯府书房。
陆怀瑾正听郭嘉汇报。
“主公,”郭嘉放下手中的竹简,“孔融那边,派了人来。”
“哦?”
“说是奉命巡视农桑,实则是来刺探虚实的。”郭嘉笑了笑,“我让人带他们转了一圈,水库看了,市镇看了,农场……也让他们远远瞧了瞧。”
陆怀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们怎么说?”
“回去禀报孔融,说侯爷在荒原上胡闹,”郭嘉笑意更深,“养着数万闲人,修了个半吊子水塘,还在地里种些奇形怪状的草——”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说,简直是败家之举。”
陆怀瑾放下茶盏,嘴角微微一弯。
那是笑,却没什么温度。
“让他看。”他说,“看得越多,将来脸打得越响。”
日子一天天过去。
暑气渐消,秋风起了。
荒原上的庄稼,从绿转黄,又从黄转金。
农务司管辖的各州良田里,粟麦陆续开镰,一亩三石、三石半的收成,让孔融和他手下的官员们喜笑颜开。
这年头,能有这个产量,已经是风调雨顺、祖宗保佑了。
孔融特意让人把数字报到侯府,言辞间颇为自得——看,正经的庄稼,正经的种法,这才叫踏实!
然而,就在农务司上下一片欢腾之际,一个人的脚步,打破了这份平静。
苏辞。
她几乎是跑着冲进侯府的,发髻散乱,裙角沾满泥点,手里攥着一株枯黄的土豆秧,连通报都等不及,直接闯进了书房。
“侯爷!”
她气喘吁吁,眼睛亮得惊人,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可以挖了!
土豆可以挖了!“
陆怀瑾正在看舆图,闻言抬起头。
“还有玉米,”苏辞把秧苗和一根沉甸甸的玉米棒子一起捧到案上,“也熟了!
颗颗饱满!
神农老丈说,再不收,怕是要炸穗!“
书房里静了一瞬。
郭嘉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案上那根玉米棒子上,瞳孔微缩。
陆怀瑾伸手,拿起那根玉米,剥开苞叶。
一排排金黄饱满的玉米粒,整齐地排列着,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没说话,只是用拇指轻轻按了按其中一粒。
硬实,饱满,水分恰到好处。
“传令,”陆怀瑾放下玉米,声音平静,“三日后,在示范农场举办’开荒庆丰收‘大会。
请孔融及农务司全体官员到场。“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有参与建设的民工代表,也一并请来。”
郭嘉拱手:“遵命。”
陆怀瑾看向苏辞,目光里多了一丝温和:“苏辞,这三个月,你辛苦了。”
苏辞用力摇头,眼眶微微泛红:“不辛苦!
能亲眼见证这些……是下官的福分!“
她抱起那株秧苗和玉米棒子,像抱着什么珍宝似的,转身跑了出去。
脚步声远去。
郭嘉看着她的背影,低声道:“主公,这丰收大会,孔融怕是不会给好脸色。”
陆怀瑾重新拿起那根玉米,放在掌心,掂了掂重量。
“他给不给好脸色,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收成给不给。”
请柬送到孔融手上时,他正在书房里喝茶。
看完请柬内容,老儒生的嘴角,缓缓勾起一道弧度。
那笑意里,三分轻蔑,七分笃定。
“开荒庆丰收?”他将请柬轻轻放在案上,对身旁的几位同僚道,“诸位,侯爷这是黔驴技穷了。”
“孔司长的意思是……”
“荒地种了三个月,能有什么收成?”孔融端起茶盏,慢悠悠吹了吹热气,“开这个大会,无非是想找个台阶下,体面地承认失败罢了。”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去,当然要去。”孔融的眼神里闪着光,那是长辈看晚辈胡闹、终于要认错时的宽容与得意,“侯爷年轻,一时意气,走了弯路,我们做臣子的,该劝还得劝。”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正好,也让侯爷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农桑之道。”
门外,秋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
三日后。
丰收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