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金豆堆成山,老儒拜新神
孔融来得最早,衣冠齐整,玉笏端在胸前,身后跟着七八位农务司官员。
一行人踏着晨露走上田埂,看到的是满眼疯长的、从未见过的绿色藤蔓。
他停住脚,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便是侯爷种的神物?”孔融语气平平,听不出褒贬,他用玉笏虚虚点向那片绿油油的、叶片宽大的土豆田,“叶倒是肥厚,可花在何处?穗在何处?”
身旁一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官,是农务司的陈主事,他附身细看,摇头:“回司长,此物确无穗。无穗,则无实。纵然藤蔓长得再盛,也不过是……野草罢了。”
“荒唐。”孔融身后另一位官员低嗤,“耗费如许人力物力,流民四万,开渠引水,深翻土地,就为了种草?侯爷莫不是被哪个游方术士骗了?”
话音不高,却清晰飘进周围陆续聚拢来的民工耳中。
王二领着十几个壮汉站在稍远处,闻言脸涨得通红,拳头捏紧,却不敢吭声。
他们这几个月眼睁睁看着苏辞姑娘和神农老丈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这些秧苗,看着水库蓄水,新犁翻地,每一滴汗水都砸在这片土里。
陆怀瑾没来。
郭嘉站在田埂另一头,抱着臂,目光扫过孔融一行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云浅浅站在他侧后方,月白披风被晨风微微掀起一角,她只是静静看着那片藤蔓,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时辰到了。
陆怀瑾才从官道尽头策马而来,身后只跟着亲卫统领典韦和几个文吏。
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身靛青箭袖,利落干练,翻身下马时,袍角带起一小片尘土。
“让诸位久候了。”他声音不高,目光先掠过那片郁郁葱葱的土豆田,才转向孔融,略一颔首,“孔司长。”
“不敢。”孔融拱手,语气僵硬,“侯爷有令,下官岂敢不从。只是……”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无花无穗的田地,将未尽的轻蔑与质疑都压在了这两个字里。
陆怀瑾没接他的话茬。
他走到田边,蹲下身,手指捏住一株土豆藤蔓的根部,轻轻往上提了提,土壤有些板结,根系却抓得很牢。
“神农老丈。”他开口。
一直默默站在田埂阴影里的老者应声上前。
神农氏今日换了身干净的粗布短褐,但指甲缝里的泥痕依旧,手里提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小锄头。
“挖。”陆怀瑾只说了一个字,站起身,退开两步。
神农氏点头,没多话。
他走到第一垄前,弓下腰,选中一株秧苗,手里的锄头高高举起,然后稳稳落下。
不是砍,是掏。
锄尖斜着切入秧苗根部侧面的泥土,深约半尺,然后手腕一拧,往外一撬。
“噗。”
一声闷响,连带着一大块泥土被翻了起来。
泥土散开的瞬间,周围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住了。
黄澄澄的、圆滚滚的、沾着新鲜湿泥的块茎,咕噜噜从翻起的土块里滚出来,不是一颗,是五颗,七颗,挤挤挨挨,像一窝刚出世的、金灿灿的娃娃,带着泥土特有的腥气和生机,猛然闯进所有人的视野。
“这……”孔融身后的陈主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话卡在喉咙里。
神农氏面不改色,用锄头背小心拨开更大范围的土,更多的土豆露了出来,一窝接着一窝,沉甸甸地压在藤蔓根部。
他丢开锄头,蹲下去,那双粗糙的大手像捧着稀世珍宝,将土豆一颗颗从土里抠出来,抖掉泥,轻轻放在田埂上早已铺好的干净麻布上。
一颗,两颗,十颗,二十颗……麻布上的金色迅速堆积。
“继续挖。”陆怀瑾的声音平静无波。
神农氏移到第二株,第三株……每一锄下去,翻出的都是令人头皮发麻的、沉甸甸的收获。
金色的土豆在麻布上越堆越高,很快变成一小堆,然后是一座小山。
泥土的腥气混合着土豆块茎特有的淡淡淀粉气味,在秋日的阳光里弥漫开。
起初是死寂。
数万人聚集的示范农场,只剩下锄头入土的闷响,和土豆滚落的窸窣声。
然后,是压抑的、倒吸冷气的声音,从围观的民工队伍里传来,此起彼伏。
王二张着嘴,手里的扁担掉在地上,他都没察觉。
一窝能刨出这么多?
这么大的金疙瘩?
“老天爷……”有人喃喃出声。
“这……这是啥神仙庄稼?”
窃窃私语变成了嗡嗡的议论,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难以置信。
孔融的脸色,从一开始的僵硬,变成愕然,又变成涨红。
他死死盯着那堆成小山的土豆,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盯出花来。
他身后的官员们早已失了声,呆若木鸡。
陆怀瑾对身边的苏辞点了点头。
苏辞早已按捺不住,她深吸一口气,带着几个拿着木尺、绳秤和算筹的学徒冲上前。
学徒们迅速用绳尺圈定一亩示范田的范围,开始有条不紊地挖掘、收集。
土豆被一筐筐抬到田边空地,倒出,金灿灿的一片。
过秤,记录,算筹拨动的声音清脆而急促。
时间一点点过去,那堆金色的小山在阳光下越发耀眼。
终于,所有数据汇总到苏辞手中。
她看着手里那张写满数字和最终结果的麻纸,手指微微颤抖。
她抬起头,脸色因为激动而泛着红晕,看向陆怀瑾。
陆怀瑾颔首。
苏辞转向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一口气,用尽平生力气,声音却还是因为极度的激动而走了调,变得又尖又细,划破了农场上空的喧闹:
“示范田,实测面积一亩整——”她停顿,喘了口气,让声音尽可能传得更远,“收获土豆,总计……三十石!”
三十石。
数字像一道惊雷,劈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轰鸣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凝固了。
风停了,虫鸣鸟叫消失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数万人僵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下那两个字在疯狂回响——三十石!
三十石!
北疆传统良田,风调雨顺,精耕细作,一亩能收粟麦三石,已是祖坟冒青烟的大丰收。
而眼前这块三个月前还是荒地的“示范田”,这从未见过的、无花无穗的“怪物”,一亩……三十石?
十倍!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
“轰——!”
仿佛火山喷发,仿佛海啸拍岸,难以置信的惊呼、倒吸冷气的声音、狂喜的吼叫、甚至难以抑制的哭喊,猛地从人群中炸开,汇成一股冲天的声浪,震得地面都在发颤。
“三十石!是三十石啊!”
“俺没听错吧?!不是三石?!”
“神物!是神物啊!侯爷没骗咱们!”
王二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不是对着谁,就是朝着那堆金色的土豆,朝着这片土地,嚎啕大哭起来,哭得像个孩子。
他身后,成千上万的民工,许多人跟着跪了下去,喜极而泣。
孔融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雷劈中的石像。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又瞬间涌上一种诡异的潮红。
他看看那堆金色的山,又看看自己带来的、刚刚还矜持点评的官员们——他们此刻个个面如土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不可能。
假的。
幻觉。
一个念头疯狂撕扯着他七十年的认知,他猛地推开身前的下属,几乎是踉跄着冲到那堆土豆山前。
他蹲下,伸出手,颤抖着,拿起一颗土豆。
入手沉甸甸,泥土的颗粒感摩擦着掌心,粗糙,却带着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分量。
他用指甲用力掐了一下,指甲陷进新鲜的块茎里,渗出一点点白色的浆液。
他掰开一小块,凑到鼻尖,深深吸气——是泥土、植物根茎,还有一种陌生的、扎实的淀粉气味。
不是梦。
他手里的,是真真切切的、从土里刨出来的、能填饱肚子的粮食。
三十石……一亩……一季……
他想起自己之前那些“无穗无实”“野草”的断言,想起那些“滥施小恩小惠”“招来饿殍”的预言,想起自己等待看笑话的笃定……那些话,此刻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抽在他七十年读过的圣贤书上,抽在他恪守的“农桑正道”上。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双腿发软,膝盖一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田埂上,跪倒在那堆金色的土豆山前。
不是跪陆怀瑾,他是朝着这片被他视作“荒凉苦寒”的土地,朝着这些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神物”,朝着那个始终平静、却早已用事实将他所有质疑碾得粉碎的年轻人,五体投地。
他额头抵着冰凉潮湿的泥土,老泪纵横,顺着脸上的皱纹肆意横流,嘴里反复念叨着,声音嘶哑破碎:
“天不欺我……是老夫……是老夫欺天啊……”
“井底之蛙……坐井观天……”
“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身后的官员们,早已哗啦啦跪倒一片,头都不敢抬。
陈主事更是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筛糠。
陆怀瑾走到孔融身边,弯下腰,伸出手,稳稳地托住了老人的胳膊,将他搀扶起来。
孔融身子虚软,几乎站不住,全靠陆怀瑾的手臂支撑。
“孔司长,”陆怀瑾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是陈述,“此物名土豆,一季可种,耐旱耐瘠,能活人命。与之同来的,还有玉米,不日亦可收获,亩产亦远胜粟麦。”
他扶着孔融,转向全场,声音提高,足以让每一个人听见:
“今日起,神农氏,擢升为农务司育种总管,总领土豆、玉米及后续良种选育推广事宜。”他看向那位依旧沉默的老者,微微颔首。
神农氏上前一步,深深作揖,无声领命。
“苏辞,”陆怀瑾继续道,“擢升为农技推广总管,负责《新农法》宣讲、新农具推广及农户田间指导。”
苏辞激动得眼眶通红,噗通跪下:“下官领命!必不负侯爷所托!”
陆怀瑾的目光扫过全场,扫过那些泪流满面、狂喜欢呼的民工,扫过堆积如山的金色土豆,声音沉静而有力:
“今日挖出的土豆,除留种外,分发给所有参与工程建设的民工。每一户,按人头,都能分到种薯。明年开春,这片土地上,不该只有一种庄稼。”
“《新农法》,自即日起,在新收大乾,全面推行。孔司长,”他转向身边老泪未干的孔融,“此事,需农务司牵头,不知孔司长,可愿亲自督办?”
孔融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泥,挣脱陆怀瑾的搀扶,整了整早已凌乱不堪的衣冠,然后,对着陆怀瑾,对着那片土地,对着那堆金灿灿的土豆,缓缓地、无比郑重地,深深一揖到底。
“老夫……领命!”他声音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甚至是一种破而后立的狂热,“肝脑涂地,万死不辞!必使此神物,遍植北疆,活我万民!”
欢呼声再次如潮水般涌起,比之前更加澎湃,更加充满希望。
陆怀瑾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孔融颤抖的肩膀,掠过苏辞灿烂的笑脸,掠过神农氏平静却深邃的眼睛,最终落向远方。
那里,还有更多的荒地,更大的乱世,更遥远的征途。
云浅浅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的指尖微凉,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农场欢庆的气氛。
郭嘉原本含笑看着这一切,此刻脸色微微一变。
他分开人群,快步迎向那名风尘仆仆、滚鞍下马的信使。
信使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用火漆封口的竹筒,双手呈上,声音因急促而干裂:“郭长史,南方急报!”
郭嘉接过,迅速验看火漆,拆开,抽出里面薄薄的绢帛。
他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欢腾的人声仿佛瞬间远去,郭嘉抬起头,越过攒动的人群,看向依旧站在田埂边、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陆怀瑾。
他快步走回,将绢帛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前几人能听清,却字字如冰锥:
“主公,西齐与大雍,在陈仓关对峙三月后,昨夜……全面开战。大雍前线三路溃败,其求援使者……已泣血至我北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