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军国大事,先开个会
大雍的使节,怕是已经在路上了。”郭嘉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像冰锥一样扎进帐内每个人的耳朵里,“他们给的条件……割让陈仓以东,三州之地。”
帐内彻底静了。
炭火在铜盆里偶尔爆出一声轻响,显得格外刺耳。
“三州?”
张翼德猛地站起来,他身材魁梧,这一动,带倒了身后的胡凳,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眼睛瞪得铜铃大,声音震得帐顶灰尘簌簌落下:“主公!这买卖能干!大雍那帮软蛋被西齐打得哭爹喊娘,咱们这时候去,是雪中送炭!白捡三个州,够咱们再练十万兵!”
他嗓门粗大,激动之下,口水星子都快喷到沙盘上了。
关云长双眼微眯,没说话,但眉宇间那股傲然之气更盛了。
他手中那柄沉重的青龙刀刀柄,被他无意识地摩挲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赵云站在陆怀瑾左侧,一身银甲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眉头紧锁,看着沙盘上代表大雍军队的蓝色小旗被代表西齐的红色小旗层层挤压,几乎要溃散成一片。
“条件是诱人,”赵云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久经沙场的冷静,“但西齐军势正盛,四十万大军,可不是纸糊的。长途奔袭,粮道绵延千里,一旦被切断……”他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陆怀瑾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沙盘正中,指尖缓缓拂过代表大雍陈仓关的那枚粗陶镇纸。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帐内一张张或激动、或凝重、或跃跃欲试的脸。
“都想打?”他问。
声音不高,却让所有议论声瞬间消失。
“侯爷,机不可失!”李敢跨前一步,抱拳道,“大雍求援,我军奉王命,讨不义之师,名正言顺!西齐虽众,但与大雍鏖战三月,已是疲师。我军养精蓄锐,以逸待劳,未必没有胜算!”
“没错!”林冲也站了出来,他性子相对沉稳,但此刻眼中也燃着火,“何况,侯爷神机妙算,又有新式兵甲……”他看了眼帐外隐约可见的、正在操练的、身披奇特板甲的新军身影,信心更足。
众将请战之声渐起。
陆怀瑾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到沙盘另一端,那里摆放着代表北疆自身兵力的黑色小旗。
只有五面大旗,代表他麾下五个主力军团,每旗五万人,共二十五万。
而代表西齐的红色小旗,密密麻麻,足有四十面之多,正像一群嗜血的蚁群,啃噬着大雍的蓝色防线。
他伸出手,拈起一面代表北疆“玄甲军”的黑色小旗,轻轻插在大雍与西齐战线的侧翼,一个标为“陇西”的位置。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沙盘,面向众将。
火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跃,映不出丝毫波澜。
“都想要这三州,”陆怀瑾缓缓开口,“那么,本侯问你们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每个人的面孔。
“我北疆二十五万儿郎,与西齐四十万虎狼之师,正面相遇——”
“我们的优势,在哪里?”
“劣势,又在哪里?”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这次的静,带着思考的重量。
郭嘉抱臂站在阴影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看向关云长和赵云。
关云长抚髯的手停住了。
他性子骄傲,但并非莽夫。
优势?
自然是兵甲精良,将士用命。
劣势?
兵力少,又是客场作战……
赵云上前一步,他对这些数据最为熟稔,此刻眉头皱得更紧,坦然道:“回禀侯爷。优势有三:其一,我军将士操练更久,配合更默契;其二,侯爷练兵之法独到,将士体力、耐力、纪律性远胜常规军队;其三,便是新式板甲与器械,防护与杀伤确有提升。”
他吸了口气,继续道:“劣势亦有三:第一,兵力悬殊,近乎一倍;第二,远道而击,粮草辎重转运艰难,若战事迁延,恐有断粮之危;第三,西齐军以逸待劳,主场作战,且其统帅‘黑狼’呼延灼,乃沙场宿将,悍勇狡诈,绝非易与之辈。”
分析得清晰冷静,帐内将领们脸上的兴奋渐渐沉淀下去,多了几分凝重。
他们并非不知兵,只是一时被三州之地和“雪中送炭”的大义冲昏了头脑。
此刻被赵云点破,那悬殊的兵力对比和漫长的补给线,像两盆冰水,浇在他们发热的头顶上。
张翼德挠了挠头,瓮声道:“那……那就不打了?看着那三州肥肉飞了?”
“打,自然要打。”陆怀瑾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众将精神一振,齐齐看向他。
但陆怀瑾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愣住了。
“但在南下之前,”陆怀瑾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一字一句道,“我要在北疆,举行一场大阅兵。”
“阅……阅兵?”张翼德眨巴着眼,没太明白。
打仗前先操演仪仗?
这节骨眼上?
关云长也微微蹙眉。
他觉得有些小题大做,提振士气固然好,但眼下军情如火,岂能耽搁于虚礼?
陆怀瑾没有解释。
他转身,指向沙盘后方悬挂的、几乎占满整面军帐的巨大舆图。
那舆图绘制得极其精细,不仅标注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更用不同颜色和符号,标记了北疆四州及新近接收的大乾四州境内的矿藏、林场、匠作坊、仓储点、道路……
“我们要的,是一场必胜之战。”陆怀瑾的声音沉静,却带着金属般的质地,“一场能够以最小伤亡,奠定乾坤的战争。不是侥幸,不是冒险,不是靠一腔血勇去赌一个可能。”
他的手指,点在舆图上一处标着“甲”字的山谷。
“马钧。”
一直安静站在工匠队列最前方的马钧,闻言立刻出列,躬身:“侯爷!”
“军器监现存‘贝塞麦钢’板甲,库存几何?可装备多少人?”陆怀瑾问。
马钧对这些数字烂熟于心,毫不犹豫答道:“回侯爷,现有库存板甲三万套,配套横刀、长矛头、箭簇共计五万份。若全力赶工,三月内,可再产出板甲七万套,配套兵刃十五万份。”
“很好。”陆怀瑾颔首,目光转向众将,尤其是那几位军团主将,“南下之前,我要你们麾下五个主力军团,二十五万人,全部完成新式板甲与兵器的换装。”
“二十五万……全套换装?”李敢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什么概念?
每个士卒从头到脚,甲胄、兵器都换成那种据说刀砍不入、箭射不透的精钢宝贝?
这得多少铁?
多少钱粮?
赵云眼中精光一闪,他瞬间明白了陆怀瑾的意图。
不是临时起意,这是早有规划!
侯爷要的,不是一支可能打赢的军队,而是一支……碾压的军队!
“阅兵之日,”陆怀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力度,传遍军帐每一个角落,“便是检验我北疆新军真正战力之时!届时,我要让天下人看看,我陆怀瑾麾下的儿郎,是用什么在打仗!”
“不是靠血肉之躯去填!不是靠侥幸去赌!是靠铁甲、利刃、严明的纪律、以及……”他顿了顿,目光如炬,“远超这个时代的‘器’与‘术’!”
“这……”关云长忍不住了,他再次上前一步,拱手道,“侯爷,末将有一言。”
“讲。”
“侯爷欲强军备,固然是好。然,兵者,凶器也;战者,逆德也。古之名将,如霸王项籍,破釜沉舟,何曾倚仗外物?将士之勇,在于心,在于气,在于置之死地而后生之决心!过度依赖坚甲利兵,恐……恐磨灭了我军将士那股悍不畏死的血勇之气啊!”
关云长声如洪钟,带着老派武将的固执与傲气。
他坚信,决定战争胜负的,是人,是士气,是将领的勇武和谋略,而不是那些冷冰冰的铁片子。
帐内气氛微微一凝。
一些老成持重的将领暗自点头,关将军这话,说到了他们心坎里。
新军的操练和装备是厉害,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少了那种“老子跟你拼了”的狠劲儿。
陆怀瑾看着关云长。
这位义薄云天的猛将,是他起家的班底,忠心耿耿,勇冠三军。
他的担忧,代表了军中相当一部分老派将领的看法。
“云长所虑,不无道理。”陆怀瑾语气缓和下来,他尊重这位并肩作战的兄弟,“血勇之气,乃军魂所系,不可或缺。”
他话锋一转,声音再次变得锐利:“然,时代在变,战争之法,亦需随之而变。本侯并非要消磨血勇,而是要让我们的血勇,不必再白白流淌在无谓的伤亡之上!要让每一个敢拼命的儿郎,都有机会活着看到胜利,活着享受他应得的荣耀与犒赏!”
他目光扫过全场:“诸位请看,我军与西齐兵力悬殊。若以旧法接战,纵使我军精锐,死伤必然惨重。一场大战下来,伤筋动骨,何谈进取?何谈平定天下?”
“所以,”陆怀瑾重新面向关云长,眼神恳切而坚定,“我要换装,我要练新军,我要用最小的代价,赢最大的胜利。这不是怯懦,这是对麾下儿郎性命的珍视,更是为了将来,能走得更远,打更多的胜仗!”
关云长默然。
他听懂了陆怀瑾的话。
侯爷不是怕死,是怕手下人白死。
这份心思,他理解。
但他心中那股对纯粹武力与勇气的执着,依然难以完全释怀。
沉默片刻,关云长再次抬头,眼中燃烧着不服输的火焰,也有一种武人特有的、试图证明自己的倔强。
“侯爷用心良苦,末将……明白了。”他拱手,声音却陡然转厉,“然,末将心中,仍存一惑!那新式板甲,当真如侯爷所言,能抵千军万马之血勇?末将……不信!”
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请命,动作刚猛,甲叶铿锵作响:
“末将关云长,请侯爷允准!待全军换装完毕,阅兵之时——请许末将保留本部‘破阵营’原有兵甲装备,与换装后的新军任意一部,进行一场实战对抗!”
“若末将麾下旧部,能在同等兵力下,凭借血勇之气,正面击破新军——”关云长抬起头,眼中精光四射,声音斩钉截铁,“则请侯爷深思,兵甲之利,是否真足以取代将士报国死战之心!”
“若末将旧部败了……”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重大决定,“末将心服口服,从此再无二话,并愿亲率旧部,第一批完成换装,为侯爷练新军之法,做那磨刀之石!”
军帐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关云长的请命震住了。
这是要拿老本行的精锐,去硬撼侯爷寄予厚望的新军?
而且是以“不服”的姿态!
赵云、张翼德等人脸色微变,想劝,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他们理解关云长的骄傲,也明白侯爷的苦心,这夹在中间,实在难做。
陆怀瑾看着跪在面前、目光灼灼、一身傲骨的关云长。
他看到了老将的坚持,看到了军人对自身技艺的骄傲,也看到了那份希望麾下儿郎“不负勇名”的深厚情谊。
他没有立刻回答。
军帐内,只有炭火噼啪和帐外朔风呼啸的声音。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良久。
陆怀瑾脸上紧绷的线条,微微松动了一丝。
他甚至,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些许欣赏和决断的意味。
他伸出手,不是搀扶,而是重重地按在了关云长的肩膀上。
“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云长所请,本侯……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