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铁甲十万众,寒光映日升
声浪还在山谷间回荡,校场边缘,五个稍显暗淡的方阵率先动了。
那是辅兵,人数同样有五万之众,身着制式皮甲,扛着长矛或背着弓弩,踏着整齐的步子,轰隆隆地从检阅台前走过。
队列严整,口号响亮,军容确实比过去那些散兵游勇强出太多。
台子两侧临时搭建的观礼棚里,来自各方势力的使者、商贾,甚至几个没落的小族酋长,大多只是礼节性地点头,脸上没什么波澜。
这样的兵,他们见过,无非是更整齐些,更精神些。
大雍使者钱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姿态从容。
他代表着一个庞大帝国,虽然近来被西齐压得有些喘不过气,但骨子里的傲慢还在。
北疆这点家底,能练出些像样的兵,已属不易,但想改变格局?
难。
副使凑过来,低声嗤笑:“镇北侯麾下,倒也像模像样。比起咱们陈仓守军,怕是还差着火候。”
钱浩微微颔首,没说话,只是目光掠过那五个辅兵方阵,落在校场空荡荡的入口方向。
传闻中的新军,还没露面。
就在这时,地面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震动。
不是马蹄声,也不是杂乱的奔跑。
那震动低沉、匀速、富有节律,像是大地深处一颗沉睡的心脏开始搏动,又像是无数沉重的铁砣,正以完全一致的频率砸向冻土。
观礼台上,谈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关云长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他眯起丹凤眼,望向校场入口的方向。
张翼德挠了挠头,低声嘟囔:“啥动静?地龙翻身了?”
不是地龙。
地平线上,先是出现一道模糊的、灰黑色的线。
那线在动,在缓慢地、不容阻挡地压过来。
随着距离拉近,线条渐渐清晰、展开、升高,变成了一片移动的“森林”。
不,那不是森林。
那是五万颗低垂的、覆盖着青黑色金属的头颅!
是五万副反射着冰冷光泽的宽阔肩甲!
是五万支如林般指向前方的、寒光闪闪的精钢矛尖!
阳光刺破铅灰色的云层,恰好投射在这片正缓缓移动的钢铁丛林上。
刹那间,亿万道反射的寒光迸发出来,刺得人眼睛生疼。
整片校场,仿佛被一片流动的、冰冷的、由金属构成的海洋所淹没。
那沉重的、匀速的脚步声,甲叶相互摩擦碰撞发出的细微“咔嚓”声,此刻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低沉而连绵不绝的轰鸣。
不像雷声那样爆烈,却更令人心悸,仿佛脚下大地的震颤,正源于此。
方阵前沿,一排排士兵面容隐藏在全覆式兜鍪的阴影里,只露出冰冷坚定的眼神。
他们迈步的频率、手臂摆动的角度、甚至每一步抬起的高度,都精确得如同一个人。
没有呼喝,没有杂音,只有钢铁与钢铁、钢铁与冻土碰撞产生的、纯粹属于力量的声响。
观礼棚里,死一般的寂静。
钱浩手中的青瓷酒杯,“啪嗒”一声掉在案几上,残酒溅湿了他锦绣的袍袖。
他却浑然未觉,只是张大了嘴,瞳孔因极度的震惊而扩散。
他见过西齐最精锐的铁甲重骑,见过大雍御林军的玄甲卫,可那与眼前这支军队相比……就像比较泥捏的偶人和真正的山岳。
副使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仿佛那钢铁洪流下一刻就要冲垮这座简陋的棚子,将他碾碎。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这还是军队吗?
这分明是钢铁铸成的移动城墙!是闪烁着死亡寒光的冰冷洪流!
他们想象过北疆新军或许装备精良,但从未想过,会是这种……足以颠覆认知的“精良”。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战争、对军队的理解范围。
什么血勇之气,什么个人武艺,在这片沉默的钢铁海洋面前,似乎都成了可笑的蝼蚁之辩。
五个钢铁方阵,如同五座缓缓移动的山岳,碾过校场,最终在检阅台正前方,戛然而止。
“轰!”
五万双脚同时重重踏下,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地面积雪簌簌飞扬。
随即,万籁俱寂。
只有那钢铁的森林静静矗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与之前辅兵方阵的气势,已是云泥之别。
十万大军,新旧两军,终于全部肃立于校场之上。
一边是略显黯淡但依旧严整的皮甲方阵,另一边则是反射着刺目寒光、仿佛与天地相连的钢铁长城。
对比鲜明,震撼绝伦。
陆怀瑾自高台首座起身。
他没有披甲,只是一身玄色侯服,身形挺拔如松。
他走到高台最前端,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那片无边无际的人海——从左侧整齐却沉默的旧部,到右侧如冰封怒海般的新军,最后,掠过观礼台上那些神色各异的面孔。
没有扩音器,但他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借着山谷的回音,传遍每一个角落:
“将士们!”
场中落针可闻,只有风声掠过甲胄的细微呜咽。
“今日,站在这里的,是我北疆四州儿郎!”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你们脚下,是青云幽荒,是我们世代扎根的土地。你们身后,是父老妻儿,是我们要守护的家园。”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变得更加深邃。
“有人问本侯,练如此强军,利刃重甲,意欲何为?”
场中气氛微微一凝。
观礼台上,钱浩竖起了耳朵,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陆怀瑾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冷峭的确认。
“不为征伐,不为开疆。”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寒剑:
“只为告诉这天下所有虎视眈眈的豺狼——”
“我北疆的土地,一寸不让!”
“我北疆的子民,一人不辱!”
“谁敢伸爪,本侯便剁了谁的爪子!谁敢亮牙,本侯便敲碎谁的满口獠牙!”
没有激昂的口号,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直白、最冰冷、最不容置疑的宣告。
这宣告配合着下方那沉默的钢铁森林,产生了一种山雨欲来、雷霆将至的恐怖效果。
话音落下的瞬间,校场上,十万将士,动作整齐划一。
“锵——!!!”
那是金属剧烈摩擦碰撞的声音。
十万柄百炼钢刀同时被拔出鞘,寒光耀目,又被他们猛地倒转,以刀柄,重重敲击在胸前的甲胄上!
“咚!!!”
第一声,沉闷如巨锤擂鼓,震得人心头发颤。
第二声,更加整齐,更加磅礴,仿佛大地随之轰鸣。
“咚!!!咚!!!咚!!!”
刀柄敲击胸甲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最终汇成了一股滔天巨浪,一股足以撕裂苍穹的钢铁风暴。
在某个最高的峰值,所有敲击声戛然而止,化作十万个喉咙里迸发出的、同一个咆哮的音节:
“万——胜——!!!”
声浪冲天而起,将校场上的积雪震得簌簌滚落,连观礼台的棚顶都在微微发颤。
那不是人类的呐喊,那是钢铁意志的共鸣,是力量凝聚后爆发出的、最原始的咆哮。
云浅浅站在陆怀瑾身后,看着夫君如同磐石般的背影,听着那几乎要掀翻天地的“万胜”之声,眼前骤然模糊。
热泪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滑落。
她不是被吓哭,也不是感动,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震撼、骄傲、心疼与巨大期盼的情绪,冲击着她的心防。
她知道,这片钢铁海洋,是她用云家商行日以继夜输血供养出来的,但此刻亲眼见到其磅礴之姿,听到那宣誓般的怒吼,她才真正明白,夫君所做的,是何等惊心动魄的伟业。
他君临天下的道路,已在这钢铁的咆哮中,铺开了最坚实的基石。
她悄悄抬起手,用袖口拭去眼角的泪,再抬眼时,眸中已只剩下坚定不移的光。
陆怀瑾静静站着,承受着这股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声浪。
他微微抬起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手势。
漫天的“万胜”之声,如同被利刃切断,瞬间收歇。
十万大军,复归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弥漫。
高台侧方,陆子吟再次上前一步。
他手中捧着的明黄绢帛已经卷起。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声音送到校场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竖起的耳朵里:
“阅兵式第一项,礼毕!”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向校场一侧,那五千名穿着与其他旧部略有不同、眼神更加凶悍、气息更加凝练的士兵方阵。
他们没有穿钢铁板甲,依然是旧式皮甲,甚至更简陋,但站在那里,却像一群蛰伏的凶兽,与周围整齐的新军方阵格格不入,又隐隐散发着另一种危险。
关云长握紧了青龙刀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抬起头,眼中燃烧着火焰,死死盯住高台上那道玄色的身影。
陆子吟的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新的波澜:
“阅兵式第二项——”
他的声音拔到了最高,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晰:
“无畏营,对阵神机营!”
“对抗演习——”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