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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沈娘子

    榻边的矮凳上落着一把团扇。素白绢面,上头画着两只蜻蜓,停在荷尖。扇柄搁在杜娘子垂落的手边,她指尖距扇柄不过寸许。

    她死前大约还觉得热,想拿扇子。

    她床帐上垂着一枚样式特别的平安符,带着淡淡檀香氤氲,不远迢迢带来了华清宫,就悬在那儿,却没能护得她平安。

    杜娘子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太医来瞧过,没有中毒迹象,陆濯和姜雩仔细查验了,没有邪术气息,就连曲繁枝也悄悄释出灵息看过,却仍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四娘自来体弱,她有心悸的毛病,或许只是恰好犯了病……”

    “到底是福薄了……”

    贵女们私底下悄悄唏嘘。

    曲繁枝刚好听见,她不懂这些,只是心想,这杜娘子既是个体弱的,为何却被家里送来东宫遴选,而且太子妃最后留下的那六个贵女当中,有一个正是这位杜娘子,想必是相中了的,可不就是福薄吗?眼看着就要进东宫了,却香消玉殒。

    “这杜知意乃是京兆杜氏之女,其父官拜国子监博士,朝中有不少门生故旧,这杜四娘也是个素有才名的,听说精通诗书典籍,我之前猜着,她应该是能晋个昭训的,真是可惜了……”李绪叹息着,语气里满满的叹惋。

    曲繁枝这便听明白了,难怪杜四娘体弱也能被送来参加遴选,还能被选中,原来选的从一开始便不是这些娘子本身。

    陆濯没有说话,他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觉得不对劲?”曲繁枝走到他身边,悄声问道。

    陆濯目光闪了闪,并不意外她有此一问,她的成长,迅速得让他已来不及诧异便已习惯,而且,不知从何时起,她竟已对他这般了解,轻易就看穿了他沉默之下的心思。

    “太干净了。”陆濯道。

    是啊,就是因为太干净了,才觉得不对劲。

    可,他们几人理了一遍杜娘子死前两日的行迹——吃了什么、见了谁、去过哪些地方……一切寻常。

    杜娘子生前与人和善,不曾与人结怨,贴身侍女云莺被审了三回,翻来覆去只说“娘子那几日没什么不同,就是爱睡了些,常常歇午觉一歇就是两个时辰,醒了还说困”。

    爱睡。困。

    陆濯合上卷宗时心头一跳。

    杜娘子死前便格外嗜睡,可她从没当回事——暑天犯困,本也是常事。

    查来查去,杜娘子的死更倾向于是意外。没有任何的证据,哪怕曲繁枝和陆濯都觉得不对劲。

    出了事,太子妃虽然是领了圣命,借着华清宫避暑遴选东宫姬妾,还未办妥,也不得不将事情报回宫里。

    杜娘子死后第三日,郭内侍带着圣旨到了。

    遴选停了,宫门闭了,各家来接人的马车都堵在山道上进不来也出不去。

    来接女儿的各家夫人被请进偏殿喝茶,说是“太子妃体恤诸位受惊”,其实谁都明白——那茶喝的是宽心,也是封口。

    曲繁枝立在偏殿的飞檐下,看太子妃身边的陈掌正领着两个宫女提着食盒从回廊那头过来,盒里装的是新剥的莲蓬。太子妃自来沉得住气,这回亦然,哪怕此事回了宫定然不是那么好交代。

    想到这儿,曲繁枝不由叹了一声。

    “好端端的,叹什么气?”这一声叹,恰好被陆濯听到,他便挑眉问她。

    “我为太子妃叹。给自己的郎君遴选姬妾,得笑着来,如今出了事,回了宫怕是也少不得责难,这贤淑的名头要挣起来也真是不容易。”

    陆濯也瞧出来了,来一趟华清宫,她与太子妃关系亲近了许多,太子妃那人待人自来淡淡的,倒不知她如何就能得了青眼。只不过……她自来便也是有些讨人喜欢的。

    可她的话,他不好接,便索性闭嘴。

    两人都静下来,一时只能听见主殿里太子妃与各家夫人们说话的絮絮声,还有树上蝉鸣,一声赶一声。

    恰在这时,廊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宫女脸色难看地快步而来,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禀太子妃殿下,又,又……”

    陆濯几乎是拎着曲繁枝掠出去的。

    这回出事的是沈家娘子。沈娘子的父亲是太子詹事,正四品上。沈娘子亦是在太子妃最后留下的那几位娘子之中。她自己也大约明白,这几日面上虽还端着,举止间到底比旁人多了几分将定的矜持。住在离汤泉最近的那间梧桐阁,窗户推开就能看见池水,夜里能听见水声。

    他们赶到时,梧桐阁的院门口已经围了一堆人。比上回杜娘子那间屋子外头更乱。

    不过片刻,沈娘子的母亲、太子詹事夫人踉踉跄跄地跑了来,扑跪到门槛里头攥着女儿的手嚎哭。那哭声尖利得刺耳,穿破满院梧桐叶,惊得树上的蝉都歇了一瞬。

    陆濯拨开人群跨进去,曲繁枝跟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挤进门缝。

    里间与杜娘子的屋子如出一辙——日光从纱窗漏进来,满室通明,案上搁着半碗剥好的莲子,白瓷碟里还有几块凉透了的酥山。

    沈娘子伏在榻上,姿势是趴着的,脸埋在枕间,一只手垂在榻沿,指尖触着地砖上一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

    夏日午后的光落在她背上,薄纱寝衣底下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辨。

    她死得比杜娘子更没防备——大约是午歇时睡过去的,连被都没盖,就这么趴着睡着了,再没醒来。脸上没有惊惧,没有痛苦,眉头舒展得像一片被水浸润透了的绸缎。

    曲繁枝手中的灵息悄悄释出,之前杜娘子的屋子她已探过一遍,她只想知道,这两间屋子是否有什么相同的地方。

    突然,她的目光定在了某一处。

    她伸出手扯了扯陆濯的衣袖,眼睛朝着某处睇了睇。

    陆濯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瞧见杜娘子趴伏的榻下,翻落着一个物件,看上去,有些眼熟。

    陆濯正要细看时,曲繁枝已经先蹲了下去,朝着那物件探出了手。

    太子詹事夫人还在嚎哭。外头有人喊“太子妃来了”,人群像被劈开的麦浪一般让出通路。

    陆濯低头看着蹲在榻边的人,忽然伸手,在她后领口轻轻扯了一下——

    外头太子妃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曲繁枝将够到的那物件攥在手里,来不及看,赶紧站了起来。

    站起来时,她的袖口轻轻蹭过陆濯手背,不知适才是不是沾了水,带着些许的凉意。暑天里那一星凉,落在他灼烫的手背上,像一滴将落未落的雨。

    陆濯攥了攥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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