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跨进门时带进来一阵风,吹得案上那碗莲子晃了晃,露出碗底一只小小的、被莲叶盖住的青瓷碟。碟子里什么也没有,空空的,干干净净,只在碟沿留下一圈极淡的水渍。
曲繁枝目光一定,她近来跟着陆濯和姜雩修习道术可不是白学的。那水渍的形状像一道被抹去的符——她认得那种笔画,是佛家涤秽咒的起手式。
有人来过。在沈娘子断气之后、被人发现之前,有人进过这间屋子,抹去了什么。
她蓦地抬眼望向陆濯。他也在看她。光线晦暗里,他那双眼睛像两口不深的井,安安静静地映着她的影子。他什么都没说,可她从他眼底读出了一个清清楚楚的字:
等。
曲繁枝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窗外梧桐叶被风卷起一片,飘飘忽忽地落进窗台的青砖缝里。
日头西斜了一些,满院暑气却还没散。
陆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被曲繁枝袖口蹭过的手背,那片凉意已经褪尽了,只剩下皮肤上一点若有若无的、发紧的触感。
他收回手,袖口垂落,遮住了那片什么也没留下的手背。
外头的蝉又开始叫了。
曲繁枝摊开掌心,是一只藏青色粗麻布缝制的小福袋。袋面上绣着一朵素雅白莲,搭配佛教的盘长结,很寻常的一只平安符,头一回在杜娘子房中瞧见时,曲繁枝便半点儿未曾觉得奇怪,如果不是在沈娘子房里瞧见了一只一模一样的话。
“这是静心寺的平安符啊!”李绪手中的折扇轻轻一点,已经认出。
曲繁枝翻过袋身,果然瞧见背面竖排雕版字迹写着樊川静心古刹,角落还藏着一枚小巧的古钟暗纹,收口的封纸上盖着一方朱砂小印。鼻尖凑近,能嗅到檀香混着山间柏木的气息。
“近两年信佛的人不少,这静心寺的平安符听说挺灵的,这杜娘子和沈娘子都去求过也并不奇怪。”这样的事情,几人当中一向是李绪最清楚,“对了,我想起来了,就在不久前,静心寺刚举办过一回为期七日的水陆普度大法会。”
“这样的法会,发放一些加持过的平安符给善信并不奇怪。”陆濯抬手轻轻摩挲着鼻尖。
也就是说,杜、沈二位娘子有同样的平安符并算不得奇怪。
曲繁枝有些失望,本以为是个线索的。
“不过到底是不是巧合,还得查过才能确定。”陆濯却是话锋一转道。
曲繁枝眼中暗淡的光又亮了起来。
李绪点了点头,“明白。我一会儿便去查问这两只平安符的来处。”
“为以防万一,我负责查查华清宫中是否还有旁人有同样的平安符。”姜雩举高手,给自己安排好了任务。
“那我们呢?”曲繁枝看向陆濯。
“到这儿来做什么?”出门时陆濯没有说去哪里,可前面就是杜娘子出事的芙蓉榭了。
“来碰碰运气。”陆濯脚步未停。
曲繁枝连忙跟上,“我以为碰运气这种事情该换阿雩来才好。”如今,曲繁枝对姜雩运气好这事儿已然是深信不疑。
“我的运气自来也不错啊!虽然比我师姐可能确实……差了那么一点儿。正因为如此,这般安排才更好,毕竟……她去查的事情也许更需要她的运气。”陆濯一壁说着,一壁已是迈进了芙蓉榭的院门。
自杜娘子出事后,芙蓉榭里住着的贵女都搬去了别的地方,至于杜娘子居住的那间屋子也是暂且封存了起来,陆濯是为数不多可以不持太子妃手令就能直接进入的人。
曲繁枝略顿了顿,这才脚步匆匆跟上陆濯的脚步,陆濯恰恰好推开了杜娘子那间屋子的门,她跟得急,脚下一滑,险些栽倒。
“小心!”陆濯适时伸手,隔着衣袖箍握住她的手腕,扶住了她。
四目相对,两人心头都是微微一动,但不过两息的工夫,陆濯便已松开了她,退后一步站定。
“这是什么?”曲繁枝垂头去看将她险些滑倒的罪魁祸首,捡起来一看,居然是一瓣凋零了的荷瓣,边缘已是枯萎泛黄。
曲繁枝和陆濯两人的目光几乎是同时转向窗边。
杜娘子出事是在三日前,那日窗下的青瓷瓶里插着的那几支粉荷都是头日才新换的,有两支才堪堪含苞,可不过三日,如今那几支荷花竟已是凋零。
“怎会如此?”曲繁枝面上愕然,靠了过去,“我那日用灵息探过,什么都没有……”她朝着那荷花探出手去,不等指尖触及,便已被一只手从旁拦住,她指尖触到的是他的手。
体肤相触,她微微一顿看向他,陆濯已经移开手来,目光含着两分警惕望着那几支凋零的荷花,“小心些!”
“放心吧!我知道的。”曲繁枝说着,到底没有直接上手去摸,只是释出了灵息,那几支已经枯萎了的荷花在她的灵息之下,慢慢恢复了些许生机。
曲繁枝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灵息好像也有进步,她不只能听到草木的话语,眼前甚至闪过了一些零碎的画面,那是这几支粉荷的记忆。
只是……她看着那些闪过的画面,却是脸色巨变。
“怎么了?”陆濯看她脸色不对,忙惊声问道。
曲繁枝却是半晌无言,正待看得再清楚一些,那几支粉荷却是在恢复了一瞬之后,又极速地颓萎,不过片刻,竟化为齑粉,四散而去。
“看来,这屋子果真不对劲,和沈娘子那间屋子一样,被人仔细地清理过。只是,起先有法术遮蔽,我们竟没有察觉。”是以,这几支粉荷才会极速枯萎。
陆濯沉声说罢,抬起头却见曲繁枝面色微微有些发白,眼神亦是怔忪,不由得皱起眉来,“你到底怎么了?没事儿吧?”
“你说,凶手会不会知晓我的灵息可探草木,所以特意留下了这粉荷,便是为了让我们发现?就像……就像之前伏念刻意留下线索一样?”曲繁枝却是促声问道,脸色仍是难看。
陆濯盯着她,眉心攒得更紧了两分,“凶手料不到我们什么时候会再来这间屋子,若是故意为之,又是为何?或者说你觉得他故意如此是想要你探到什么?而你……究竟探到了什么?”
陆濯双目灼灼凝视着曲繁枝,追问道。
曲繁枝却仍是怔怔看着那只已经空了的青瓷瓶,“凶手如果不是刻意露出破绽,为何不索性将这几支粉荷直接毁去,岂不更干净?”
“或许凶手根本不知道你的灵息有何用,或许他是不想欲盖弥彰,毕竟,这几支荷花若是不见了,杜娘子的侍婢定会发现,届时反而坏了他的布局。”
“所以……你到底探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