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公子,陈大人这话说得有理。”孙任穷不等苏哲开口,便捋着山羊胡笑道:“你一腔赤诚,想帮府尊分忧,这份心是好的,但赈灾之事,不必那写诗作策论就能办成的。耽误了事情,朝廷怪罪,府尊大人也吃罪不起啊!”
几个书办站在一旁,虽然不敢开口,可眼里也满是不屑。
这几日,府里都在传,说刘秉正是被顾文渊的面子架住了,才给了苏哲这个布衣参议的差事。
一个连秋闱还未参加的白身,不曾经历过世事,哪有什么真本事?
苏哲听着这一句句,脸上神色不变,只是和和气气的笑道:“两位大人,募捐之事急不得。粮商们囤积居奇,指望一纸告示便让他们将掏粮食出来,本就不现实。”
“急不得?”陈咏摇了摇头,道:“城外流民等得起吗?府库里的存米等得起吗?苏公子,这是赈灾,不是写诗作词,不能慢慢推敲字句。”
孙任穷微微颔首,在一旁敲边鼓道:“苏哲,陈大人这话虽然说得直了些,却也是实情。你年轻,没办过实务,不清楚这里面的轻重缓急。”
陈咏接过话头,沉声道:“本官也不跟你绕弯子了,募捐这摊子事,你办不妥,与其在这里空耗功夫,不如去回了府尊大人,把差事交给本官。那些粮商便是铁公鸡,本官也能拔下几根毛来。”
他对请苏哲来做这布衣参议,总领赈灾事宜的事情,本就不太赞同。
一介白身,凭什么坐在签押房里,对他们这些朝廷命官指手画脚?
倘若苏哲真有本事便罢了。
可是,这募粮之事,刚一拿出来,就折戟沉沙,可见这等人是个惯于空谈,只会纸上谈兵的。
而且,还有那城外流民安置的事情,苏哲也是一件没办,每日来了府衙,便是把他自己关在这签押房内,也不知道是忙些什么,说不得是在看那些酸文腐墨。
书办们听着这话,相视一眼,眼里都满是幸灾乐祸。
苏哲这是被逼到墙角了。
若是让权,那就是认输,说明他是个纸上谈兵的空谈之人。
若不让,便是占着位置办不成事,贪慕虚名。
苏哲沉默一下后,看着陈咏笑道:“陈大人既然把说的这么直接,那学生也斗胆问一句,若是陈大人接手募捐之事,几日内能见成效?”
陈咏一怔,没想到苏哲会反问回来,略一沉吟,道:“十日。”
“十日太久了。”苏哲摇了摇头,道:“学生以为,此事三日便够了。”
“方才你还说急不得,如今怎么说三日就够了?”陈咏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旋即嘲弄笑道:“苏哲,你莫不是在说笑?告示贴出去这些天粮商们纹丝不动,你凭什么觉得三日便能叫他们乖乖把粮食送上门?”
苏哲扬眉一笑,看着陈咏道:“陈大人若是不信,不妨与学生打个赌。三日之内,学生叫江宁城五大粮商自己把粮食送到府衙。若是办不到,学生便去向府尊大人请辞,这募捐之事,一并交予陈大人处置。若是做到了,日后小可在赈灾一事上的安排,还望大人鼎力相助!”
陈咏闻言一怔。
他本想逼苏哲让权,却没想到,苏哲反过来将他一军。
三日?让五大粮商自己把粮食送上门。
这口气未免太大了。
可苏哲把话说到这份上,他若不接,方才那些咄咄逼人的话便成了虚张声势,连面试挂不住。
想到这里,陈咏当即咬咬牙,道:“好,本官便与你赌这三日!若是三日之内粮商们未来,你莫要忘了今日说过的话。”
“那是自然。”苏哲笑着点头称是,旋即向孙任穷道:“还请孙大人替我们做个见证!”
孙任穷向陈咏看了眼,见他点头后,便笑道:“既然两位有此雅兴,这见证我便做了。”
“三日!本官只等三日!”陈咏向着苏哲竖起三根手指头比了比,转身边走。
孙任穷向苏哲笑笑,立刻跟了出去。
苏哲看着两人的背影,脸上笑容渐渐敛去。
这几日他之所以按兵不动,一是想看看这些粮商们是否有家国之念,是否会主动募捐,既然他给机会,这些人不要,那就别怪他不客气,要上上手断了。
二则是,他要让府衙里如陈咏般对他心存疑虑之流自己跳出来。
这些人不碰一鼻子灰,日后推行各策便要处处掣肘。
三来,刘秉正对他虽有赏识,可说到涨价驱粮、以工代赈这些险招,这位府尊大人心里未必全信,也未必可能用。
先露些手段,才能这位知府大人让他放手去做。
如今该跳的人都跳出来了,该乱的也快乱了。
那就动手吧。
想到这里,苏哲拿起桌上的账册,又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
目光最后落在了一个名字上。
钟记粮铺,捐粮五石。
江宁城里粮商不少,可真正成气候的只有五家——赵、董、孙、陈、周。
这五家占了江宁粮食生意的七成以上,其余的都是些小打小闹的散户。
钟记粮铺便是其余散户里面最大的一家。
这种小粮商,不够底气跟官府叫板,也不够资格跟赵家那几家坐在一起议事。
正合适拿来杀鸡儆猴。
既然这些人不吃敬酒,就请他们吃杯罚酒。
若没人想做这个善人,那他就逼个善人出来。
苏哲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公文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盖上刘秉正给他的临时印信,唤来了两名衙役,道:“你们二人,拿着这份公文,去钟记粮铺查账,将店铺封了,仔仔细细的查。”
两名衙役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为难之色,道:“苏公子,这查账,总需得有个由头吧?”
苏哲看了说话的那名衙役一眼,淡淡道:“有人举报钟记粮铺囤积居奇,私抬粮价。府衙有责任核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些章程,难道还要我教你们不成?”
那衙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苏哲便又加了一句:“这是府尊大人给苏某的手令,尔等若是不愿去,苏某便去向府尊大人请命。只是到时候府尊大人问起来,若要治尔等个抗命不从的罪名,可莫怪苏某。”
两名衙役一听这话,脸色立刻变了,慌忙接过公文,躬身道:“小的们这就去。”
苏哲看着衙役们离去,这才露出笑容,重新开始收拾他手上的流民营规划图。
钟记粮铺只是个开始。
那些躲在赵家身后看热闹的粮商们,还有府衙里面的陈咏和孙任穷这些人,很快就会知道,他苏哲不是只会写诗作词的酸秀才。
钟记粮铺开在城西的米市街上,铺面不小,前后两进,前头是门面,后头是仓房。
两名衙役突然上门要查账,钟掌柜吓得腿都软了,连声问是哪里出了差错。
衙役也不跟他多说,只把公文往桌上一拍,便封了铺子,然后便让钟掌柜将账册拿出来,细细的盘查。
俩人不紧不慢,这一查,便是从清晨查到了夜里。
天黑之后,撂下一句账目还未厘清,明日再来查勘,还未查清之前,钟记粮铺不得开门营业,否则便是违抗府尊命令,然后便扬长而去。
钟掌柜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半晌没回过神来。
囤积居奇?私抬粮价?
他哪有那个胆子!
他钟记粮铺的米价是跟着赵家那几家走的,人家涨他就涨,人家限售他也限售。
可这话他哪里敢说。
赵家那几家他得罪不起,官府他更得罪不起。
第二日,衙役们便又来了。
还是一般的做派,一盏清茶,从清晨坐到了入夜,账簿翻看了没几页。
天黑时,又撂下了相同的话。
钟掌柜彻底慌了,他算是看出来了,衙门这不是来查账,而是让他没办法打开门做生意。
第三日,衙役们又来了。
还是如此一般,待到天黑时,又撂下话离去。
这几日米价攀升,钟掌柜正想要趁这机会赚钱,哪里受得起这般被耽搁生意,慌忙拉住领头的衙役,往对方手里塞了二两银子,苦着脸道:“差爷,您给我透个底,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这小铺子?”
那衙役收了银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钟掌柜,不是我要为难你,是苏参议发了话,说你钟记粮铺囤积居奇,要严查到底。你自己想想,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钟掌柜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忙道:“差爷,我一个做小买卖的,能得罪什么人?求差爷给我指条明路,我钟某人感激不尽。”
衙役叹了口气,道:“钟掌柜,实话跟你说吧。难道你便没看到街上贴得告示,府尊大人正在请城中富户粮商募捐,却无人响应。这主意,是颇受府尊大人看重的苏参议想出来的,让我们来的,也是苏参议,你想想,为什么要查你?”
钟掌柜愣了愣,忽然明白过来。
苏哲这是嫌他捐得太少了,要他给江宁富户们带个头啊。
只是,大粮商们已是发下话来,不得多募捐,这要是捐了,那边不好交代。
可若是不捐,府衙这边怕是不会让他再做生意了。
天大地大,生意最大,生意都快做不成了,还管那些大粮商的安排?
钟掌柜想到这里,咬咬牙,道:“差爷,我若是多捐些,这查账是不是便能停了?”
衙役笑了笑,道:“钟掌柜,这话我可不敢替苏参议应承。不过你想啊,苏参议是来募捐的,不是来得罪人的。你若是捐得多了,给苏参议长了脸面,也是帮衬府尊大人,又是咱们江宁府乐善好施的大善人,他们何必再为难你?”
钟掌柜听了这话,心里有了底。
他一咬牙,当即便去了府衙,找到签押房,扑通一声跪在苏哲面前,哀求道:“苏参议,小老儿猪油蒙了心,听人说捐多捐少都是一个样,便只捐了十石应付差事。小老儿知错了,求苏参议给小老儿一个改过的机会。小老儿愿意再捐一百石粮食,只求苏参议高抬贵手,莫要再查小老儿的铺子了。”
苏哲放下手里的笔,看着跪在地上的钟掌柜,笑道:“钟掌柜快快请起。募捐之事全凭自愿,学生岂会因你捐得少便为难你?定是谁在哪里胡言乱语。不过,钟掌柜既然有这份善心,愿意为城外流民慷慨解囊,学生便替府尊大人和城外流民多谢你了。”
说着话,苏哲还向钟掌柜拱手施了一礼。
钟掌柜哪里敢受,慌忙避开,道:“多谢苏参议,多谢苏参议,小老儿这便回去准备,一百石粮食,明日一早便送来府衙。”
“钟掌柜果然良善!”苏哲立刻向钟掌柜赞许一声,旋即唤来衙役,道:“谁让尔等胡乱封了钟掌柜这等良善之辈的粮铺,明日一早,便去撕了封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