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
衙役们慌忙称是,但心中连连暗骂不迭。
这读书人,心都是踏马地一个比一个黑。
明明是苏哲这厮让他们去封的,如今倒是成了他们的不是。
这时候,苏哲便向钟掌柜笑道:“钟掌柜,那学生就在府衙等着了。”
钟掌柜如蒙大赦,忙道:“小老儿这就回去筹粮,尽快送来。”
说罢,他便跌跌撞撞的向外跑去。
苏哲向衙役们使了个眼色,便叫他们跟了过去。
看着这些人的背影,苏哲嘲弄笑了两声。
杀鸡儆猴。
这第一刀算是落下去了。
不过,光是这样不够。
他还得让全江宁城的人看到,捐了粮食的人,官府不会亏待。
想到此处,苏哲便起身离了签押房,去了刘秉正的值房。
刘秉正正在看邸报,见苏哲过来,抬头问道:“有事?”
苏哲拱手道:“府尊大人,钟记粮铺的钟掌柜愿意捐粮一百石赈济灾民。学生以为,如此小本经营,却能拿出这许多粮食,此等义举当予以表彰,以激励城中其他富户粮商踊跃捐献。”
刘秉正一听这话,眼睛立刻亮了。
一百石!
这可是募捐告示贴出去之后最大的一笔捐献。
“好!好!”刘秉正连说了两个好字,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踱了两步后,回头看着苏哲道:“钟掌柜如此深明大义,本府自当亲自题写匾额,以彰其善举。”
苏哲接着道:“府尊大人,学生有个建议。不如让衙役们敲锣打鼓,抬着匾额送到钟记粮铺去。闹得越大越好,越多人看见越好。”
刘秉正怔了一下,旋即明白了苏哲的意思。
这是要做给其他粮商看的。
你们不是不肯捐吗?
那便让你们看看,捐了粮食的人,官府是怎么抬举的。
也让你们看看,不捐粮食的人,官府又是怎么收拾的。
“好,就依你。”刘秉正哈哈一笑,点点头,当即命人取来一块宣纸,铺纸研磨,提笔写了“积善之家”四个大字,落了款,用了印。
这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骨力遒劲,颇有几分颜体的气度。
刘秉正端详了一番,颇为满意,命书办拿去裱了,找木匠连夜做成匾额,又吩咐衙役们备好锣鼓,只待明日一早,钟掌柜将粮食送来后,便敲锣打鼓的送去钟记粮铺。
“昨日那陈咏还来找我,说你只会纸上谈兵,有了此番之事,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话可说。”刘秉正等人走了后,摆摆手,示意苏哲坐下,旋即热情接着道:“贤侄,只拿了钟家杀鸡儆猴,只怕那些大粮商们未必就肯轻易就范吧?”
贤侄。
苏哲听到刘秉正对他的称呼已是变了,忍不住心中轻笑,拱手道:“府尊大人且稍待,且看小儿辈杀敌!”
“哈哈哈,好!”刘秉正听得这话,愣了一瞬,旋即捻须大笑起来。
他倒是要看看,苏哲是有什么手段本事。
不过,此番苏哲若是将这流民之事处理得当。
秋闱之时,一个解元,他保举定了!
一夜无话,很快便到了第二日清晨。
钟掌柜已将一百石粮食送到了府衙,十辆驴车排成一长溜,装满粮袋,引得满城百姓驻足围观。
陈咏站在值房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一袋袋粮食被搬进府库,脸色有些难看。
他不久前还在说苏哲是纸上谈兵,结果人家转头便募来了一百石粮食。
这一巴掌,扇得他脸上火辣辣的。
孙任穷站在他身后,脸色也有些讪讪,低声道:“陈大人,这苏哲倒是有些手段。”
陈咏冷哼一声,没有接话。
有些手段?
不过是碰巧罢了。
那钟记粮铺不过是个小铺子,经不住吓,被查了三日账便乖乖捐了粮食出来。
可赵家那几家大头,岂是查几日账便能吓住的?
他倒要看看,苏哲接下来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这时候,刘秉正向钟掌柜问了话,旋即便差八名衙役敲着锣打着鼓,抬着他亲笔题写的“积善之家”匾额,又按着苏哲的安排,给钟掌柜胸前缠上红花,浩浩荡荡穿过长街,往钟家粮铺而去。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娶亲的阵仗。
“这是给谁家送匾额?”
“听说是钟记粮铺的钟掌柜,捐了一百石粮食赈济流民,府尊大人亲自题了匾!”
“一百石!好家伙,钟掌柜可真是大手笔!”
“什么大手笔,你没听说吗?钟记粮铺前几日被府衙查账,连查了三四日,铺子都关了好几天,实在是扛不住了才捐的。”
沿街的百姓纷纷驻足围观,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钟掌柜走在路上,听着周围街坊们“钟掌柜仗义疏财”、“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的道贺,脸上堆着笑,向周围拱手连连,脸上笑得褶子堆成一团。
只是他的心却是在滴血。
一百石粮食,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
他这个大善人,哪里是自愿的,分明是被逼迫出来的。
更窝心的是,这块匾额一挂上去,他便彻底站在了赵家那几家的对面。
可他能怎么办?
铺子再不开门,这粮食生意便再不必做了。
这世道,穷人活着不易,他这小门小户的商人,活着也难。
钟记粮铺捐粮百石、府尊亲题匾额的消息,不到半日便传遍了整个江宁城。
当日中午,几家粮商便又聚在了春风阁,所有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锦瑟,钟记的事你听说了吧?”董万里一进门便急声道。
赵锦瑟坐在主位上,淡淡道:“听说了。”
“苏哲这手段倒是够狠的,先是查账,再是封铺子,而后逼捐送匾,一打一拉,手段够狠的。”孙怀仁拍着桌子道。
陈四海也沉声道:“钟记虽然是个小铺子,可这口子一开,往后那些小粮商只怕都要跟着捐了。咱们这几家若是还撑着不捐,到时候怕是也要面临那封铺困境,江宁百姓说不得也要戳我们的脊梁骨。”
“不是说不得,而是已经开始了。”周茂才摇摇头,忧心忡忡的接着道:“今日街上已经有人在骂了,说咱们这几家为富不仁,囤积居奇,发灾难财。再这么下去,只怕不用府衙来查,那些买不着粮的百姓便要先闹起来了。”
赵锦瑟听着这乱糟糟一片,轻咳一声,旋即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诸位叔伯稍安勿躁。苏哲现在只是查了钟记,并未查我们的粮铺。”
“话是这么说,可他要是真查起来,咱们的铺子也经不起折腾。”董万里沉声道。
赵锦瑟笑了笑,道:“那也得他查得过来才行。府衙才几个差役?他查钟记一家就花了三四日,要是挨个查下来,咱们这些铺子够他查上一两个月的。若咱们的铺子都封了,满城无米。到那时候,城外流民早饿死了,府衙也要担个赈灾不力的罪名。刘秉正会让他这么干?”
众人一听这话,觉得也有道理,脸上的焦灼之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些。
“那眼下咱们怎么办?”孙怀仁问道。
赵锦瑟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淡淡道:“以不变应万变。只要咱们几家稳住了,那些小粮商便是全捐了也凑不出多少粮食来。”
“锦瑟说得对。咱们几家抱成团,他们能奈我何?”孙怀仁立刻附和道。
陈四海和周茂才也缓缓点头。
赵锦瑟放下茶盏,目光扫过窗外秦淮河上的灯火,眼底掠过一抹冷笑。
苏哲,你想杀鸡儆猴?
可惜,那些猴子只要抱成团,你这只鸡便杀得毫无用处。
我倒要看看,你接下来还有什么手段。
……
散衙之后,苏哲便回了工坊。
回去路上,他心中暗自盘算,如今正是将欠银还给赵家的好时机。
赵家若收便罢,若是不收,便正入他彀中。
而就他的判断,赵家应该是不收居多。
苏浙刚走到工坊巷子里,便看见石头正守在门口,一看到他,急忙迎上来,神色古怪道:“少爷,柳大家等了您小半个时辰了,我说要去府衙请您,她说您事务繁杂,让我莫去叨扰。”
柳如是来了?
苏哲一怔,便快步走进院子。
柳如是今日未施粉黛,打扮也分外素净。
见苏哲进来,柳如是便放下茶盏,福了一福,道:“公子回来了。”
“让大家久等了。”苏哲拱手还礼,然后目光便看到院里石桌上放着的一口小匣子上。
柳如是循着他的目光看了眼匣子,抬起头向苏哲道:“公子在府衙主持募捐,如是虽身在烟花之地,却也想为城外的灾民尽一份心力。这些是如是这些年攒下的一点私房银子,只有三百两,万望公子莫要嫌少,也莫要嫌弃这银子是从烟花之地来的……”
话说到最后,柳如是眼底满是小心翼翼,似乎生怕苏哲会拒绝。
苏哲看着那只匣子,再看看柳如是,心头忽然有些唏嘘。
三百两银子,不是个小数目。
柳如是虽然是霓裳楼的花魁,可她的身家银子多半都是归了秦妈妈,能攒下来的不过是一些客人私下赏的体己钱。
三百两便不是她这些年的所有积蓄,也不是少数。
这些银子,是柳如是日后赎身脱籍的指望,也是她在这滚滚红尘里留的一条后路。
可如今,柳如是竟是要把这些银子悉数捐出来。
甚至,还小心翼翼地担心他会嫌弃这些银子是从烟花之地来的!
成立那许多人,逼着都不肯捐。
柳如是却主动拿出来。
都说商贾重利轻义,风尘女子逢场作戏。
可如今谁在无情无义,谁又在重情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