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有所不知,苏解元昔日未发迹时,曾入赘江宁府赵家。那赵家小姐,恰好名锦瑟。”
这时候,一名临近江宁府的举子便站起身来,忍着笑,向韩守正拱手道。
“哦?竟有此事?”韩守正听得这话,立刻佯做头一遭听闻此事的讶异模样,转头看着苏哲,道:“苏解元,本官当真不知此事,若不然,绝不会故意戳出此题来戳你伤疤!不若此题就此作罢,老夫再出一题,你意下如何?”
“大人何必这般,都是些旧事罢了,苏解元定然不会计较此事。”
“诗乃心声,苏解元既有一个赵家锦瑟,今日再以锦瑟为题,说不得便能写出一首绝妙好诗,大人还是莫要改题,免得错过一首好诗!”
“对,大人此题出的甚妙,不必更改!”
周遭众人听得这话,立刻纷纷起哄道,看向苏哲的眼神尽皆满带着促狭之色。
在场的,都是些酸腐文人,见苏哲此刻这般受韩守正看重,再加上此前苏哲的那些诗词表现,早已是叫他们心中嫉妒艳羡万分。
如今见了这等能戳苏哲伤疤的机会,自然是不愿错过。
而且就他们看来,苏哲遇到这等戳中伤疤的题目,自然会心中难受,思绪纷繁,做起诗来束手束脚,能被他们压下一头的概率就会大上许多。
“苏兄……”
这时候,刘景明向着苏哲看来,眼中满是焦急之色,本能的就准备维护苏哲几句,然后恳请韩守正更换题目。
他岂能看不出来,以锦瑟为题是韩守正故意为之。
他很担心,苏哲会因为锦瑟这个题目而心情复杂,以至于做不出什么诗作,到时候会被众人嗤笑。
但不等他把话说完,就见到苏哲向着他微微摇了头。
刘景明见状,神情不由得一怔。
他没想到,苏哲竟然会拒绝他开口相助的好意。
难道,苏哲此刻已是成竹在胸了么?
“大人,不过是些许不值一提的旧事罢了,算不得什么,这题目,不必改了。”苏哲转头看着韩守正,拱了拱手,道。
开玩笑,这样的好机会,他怎么可能会错过。
韩守正以为拿捏住他了。
他正好让韩守正看看,什么叫做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套路都是无用功。
而且,他很清楚,此刻若是让韩守正更换题目的话,韩守正定然会将此事宣扬出去,甚至添油加醋一番,说他不识抬举。
这样的情况下,他自然不能遂了韩守正的心愿。
韩守正不由得怔了一下。
他本以为,苏哲被人当众揭开伤疤,就算是答应,也总得恼羞片刻,可哪里想到,苏哲竟是神态平静如常,宛若个没事人一样,仿佛说的事情并非发生在他身上。
不过,他不信苏哲能有这么敏捷的才思,能在这须臾之间便想好了诗作。
在他想来,此刻的苏哲,定然是苏哲为了不在人前失态,故意强忍着在装腔作势。
再者说,他已经提前向宋衡透露了题目,而宋衡昨日也托人将写好的那首《锦瑟》送来了府中,虽然不敢说是绝妙好诗,但也是惊才绝艳。
苏哲仓促准备,又心神大乱,他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输啊!
“不愧是解元,果然胸襟宽广!”韩守正想到这里,立刻抚掌轻笑一声,赞许道:“那就这么定了,便以这锦瑟为题!老夫等诸位的佳作了!”
一众学子闻声,立刻眉头紧皱,苦思冥想,字斟句酌起来。
毕竟,谁不想在韩守正这位江南东路转运使面前出个风头,谁又不想力压苏哲这位江南东路第一才子一头?!
这时候,韩守正面带笑容,目光缓缓掠过场内,落在了宋衡的身上。
他希望宋衡能够先声夺人,让人明白,在这江南东路,能够七步成诗的绝非只有苏哲一人,宋衡也同样有这样的本事。
宋衡看到韩守正的目光,不由得有些迟疑。
他倒不是迟疑此番作为有些投机取巧,而是担心倘若他将准备好的诗作拿出来后,如果苏哲拿不出什么佳作便罢,可若是苏哲抛出来一首传世佳作,那岂不是要人笑话他抛砖引玉?
所以,他希望稳一手,等苏哲念完诗之后,他在把自己这首拿出来。
只可惜,宋衡想的虽好,韩守正却是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指了指宋衡,向苏哲笑吟吟道:“苏解元,那位便是江南东路此番别头试的解元宋衡,他素有神童之名,三岁识字,五岁出口成章,也是出了名的才思敏捷,此番可算作是你最大的对手!当然,你们两个也是我江南东路此番省试一甲的希望,你们日后可得好好亲近亲近!”
这就是宋衡!
苏哲闻言,向宋衡微笑着点了点头,心里也立刻意识到,宋衡应该就是韩守正寻来对付他的人,而且这家伙恐怕是早就得悉了题目,做好了万全准备。
只是不知道,这位鼎鼎大名的宋神童,会拿出来首什么东西。
但他自信,便是这宋衡再神童,再才高八斗。
他此番,依旧只两个字——吊打!
宋衡也向着苏哲微笑颔首,但心里又如何能不知道,韩守正这不是引荐苏哲他们两个认识,而是催促他尽快把诗拿出来,当即咬咬牙,舍弃了此前的念头,向韩守正抱拳道:“大人,学生侥幸已是得了!”
果然!
苏哲闻言,眉毛微微一挑,心中立刻冷笑连连。
他就知道,这宋衡是被韩守正收买了。
现在看,果然是如此。
也好,就叫宋衡抛砖引玉一番。
“这就已经得了!宋神童不愧是才思敏捷之辈吶!”韩守正听得这话,立刻佯做欣喜之色,向着宋衡赞叹一声,接着道:“快快念来!”
周遭众人也纷纷好奇向宋衡看去,眼中又是羡慕,又是嫉妒,还有不少人微微松了口气。
此番宋衡先开口,只要做得好一些,那么,从才思上至少就能稳压苏哲一头,不至于让苏哲这厮出尽风头。
宋衡向着周围拱拱手,当即轻咳一声,然后仰起头,缓缓道:
“秋风起兮寒露瀼,碧云影里群翱翔。
明月何处来潇湘,沧江万里天茫茫。
一声叫落芦花霜,南去河关道路长。
游子思亲遥一方,泪痕为尔沾衣裳。
谁将锦瑟弹清商,回翔欲下寒汀旁。
渐于磐陆仪羽良,肯随燕雀纷飞扬。
鸿兮鸿兮动有常,凡鸟安敢相颉颃。
知时去就能自量,往来不为传书忙。”
韩守正听着这一声声,立刻拍案叫绝,道:“好一句‘一声叫落芦花霜,南去河关道路长’,好一句‘知时去就能自量,往来不为传书忙’!此诗着实工稳,情致深婉,上品!上品吶!短短时间内,就能做出如此诗作,宋神童当真大才!”
宋衡连忙谦虚了几句。
“宋兄莫要谦虚,你实乃大才!此诗可传唱矣!”
“辞藻华丽,对仗工整,妙极,妙极,实在妙极!苏解元便是再写,只怕也难出其上!”
“宋兄短短片刻,便出口成诗,实在厉害!人说苏解元是七步成诗,可我看,宋兄这是三步成诗,才思更胜一筹啊!”
“哈哈哈,苏解元此番若是拿不出佳作,那这江南东路第一才子,可就要换人咯!”
座中其余学子们听到韩守正这话,也当即纷纷抚掌,大声叫好起来。
不少人更是眼中露出玩味之色,将话题迅速引到了苏哲身上,言语间颇多贬低。
宋衡这么快就做出一首不俗之作,苏哲便是作出旗鼓相当的诗作,那也是被力压一头,这江南东路第一才子的名头就要易主了!
这时候,韩守正转头看向苏哲,笑吟吟道:“苏解元,你看宋神童这诗,如何?”
苏哲扬眉一笑,淡淡道:“等闲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