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缙的手背顿时红了起来,可他却顾不上。
他死死盯着柳韫玉的那双眼睛,将里面的憎厌尽收眼底。
心上仿佛又被狠狠剜了一刀。
“婠婠。”
宋缙眸光晦暗,冷声唤道,
柳韫玉听到他的声音,愈发颤抖起来。意识越昏沉,她越控制不住自己的反应,光是嗅到那股太行崖柏的气息,就让她胃里翻涌,几欲作呕。
随着宋缙的俯身,那股压迫感越来越近,她也终于忍无可忍地推开他,伏在榻边撕心裂肺地干呕起来。
“……”
宋缙僵在一旁,垂眼便是柳韫玉颤抖的肩,凌乱的发丝,还有湿漉漉的眼睫。
他伸出去的手最终还是收了回来,不敢再碰她。
直到柳韫玉呕到脱力,瘫软得要倒下去,他才手疾眼快,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就在这时,怀珠和玄铮快步走了进来。
“相爷!”
玄铮转身,将一个须发皆白、背着药箱的老头推了进来,“莫先生到了。”
莫先生一瞧见脸色难看的宋缙和他怀中的柳韫玉,愣了愣,“这是让我看谁啊?”
“她。”
宋缙将昏迷不醒的柳韫玉放平在贵妃榻上,起身转向莫先生。破天荒的,他竟是敛去了所有杀伐锋芒,恭恭敬敬朝老头行了一礼,嗓音微哑,“还请先生施以妙手,务必治好内子……”
见状,怀珠和玄铮都露出惊愕之色。
连那莫先生也都愣了一下。
“治不治得好,我也得先看了才知道……”
说罢,他走上前,为柳韫玉搭脉。
这一把脉,竟就把了半个时辰。从左手换到右手,时而又问了宋缙和怀珠一些问题,然后继续把脉。
这位莫先生看了多久,宋缙就在一旁眉头紧锁地站了多久,连坐下都不肯坐下。
怀珠心急如焚,忍不住侧过身,小声问玄铮,“这老头到底是什么人啊?”
“阎罗让你三更死,莫老留人到五更。”
玄铮低不可闻地吐出一句。
怀珠微微睁大了眼,“那位行踪不定的江湖怪医,莫五更?”
“夫人的身子迟迟不好,相爷便一直在到处找莫先生,直到前段日子才得知他的行踪,挖空心思才将他绑……带到京城来……”
“……”
又过了半晌,莫先生终于收回手。
他回头看了一眼宋缙,又扫过怀珠和玄铮等人。
宋缙会意,“你们都先下去。”
“不必。”
莫先生指了指宋缙,“你跟我出来。”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无人的廊下。
宋缙已经有些按捺不住,“先生,内子究竟是何病症?”
“从脉象上看,气血逆乱、肝木化火。”
“太医们说,是急火攻心,也开了相应的方子,可一直不见好……”
“呵。”
莫先生冷笑,“表面看是火气郁结,可这脉象的底子虚浮飘忽,深处又藏着一丝诡异的滞涩,所以这火气,分明就是被药石强行催发。”
宋缙周身的气息陡然一冷,“先生的意思是……”
“你这位夫人,是中毒了。”
此话一出,宋缙瞳孔猝然缩紧。
“中毒?”
他启唇,嗓音愈发沙哑,“……什么毒?”
“一念嗔。”
莫先生负着手,缓缓道,“一种极为阴损的邪门奇药。”
宋缙蹙眉,“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
“正是。若老朽猜得没错,相爷与夫人近来的关系,应是剑拔弩张、水火不容吧?”
回想起柳韫玉从彭州回来后对他的疏远、抵触,还有方才她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
见宋缙不说话,莫先生便知道自己说中了。
“相爷也不必懊恼,这一念嗔本就是诛心之药。一旦入体,便会扭曲人的情意,哪怕是一点嫌隙,也会被硬生生撬开,变成鸿沟天堑。说白了,就是爱之弥深、恨之弥切……”
“尊夫人若有什么言语、或是行径伤到你,实在非她所愿。”
话音既落,廊下陷入一片死寂,仿佛就连蝉鸣声都短暂地消弭了。
宋缙站在廊下,深邃的眼眸里掀起惊涛骇浪。
他死死攥紧了手,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在庆幸、在窃喜,庆幸柳韫玉不是真的恨他、厌恶他,而是被药物所控……
可下一刻,那点庆幸就被铺天盖地的懊悔和自责淹没……
他的婠婠被人下了毒,可他竟然毫无察觉……
“相爷?”
莫先生连唤了几声,“当务之急,还是为夫人解毒。”
宋缙回过神来,缓缓松开手,掌心已是汗涔涔的,“敢问先生,如何解毒?”
“老朽的方子,服上两个月,便可拔毒。”
“若需要什么珍惜药材,先生尽管说。”
莫先生摇了摇头,“药材不是最难的。”
“那最难的是……”
“必须瞒天过海,在尊夫人毫不知情的状况下,替她拔毒。”
宋缙愣住,“为何?”
“此毒本就攻心,遇念则烈,若她知情,必生惊、惧、疑、嗔,毒性很快便会摧枯拉朽,一发不可收拾……”
宋缙神色凝重,颔首,“我明白了,还有什么吗?”
“还有……”
莫先生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根据今天的脉象看,尊夫人体内的一念嗔,已入开闸之水,彻底发作了。老朽的方子虽能拔毒,但药性也烈,两者相冲,只会叫人心神大乱、邪火焚身……”
宋缙心口一紧,“那要如何缓解?”
莫先生压低声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唯一能压制的法子,便是行床笫之事、阴阳交泰。”
“……”
宋缙沉默无言。
片刻后,玄铮领着莫先生下去开方煎药。
宋缙回到内室,走到贵妃榻边,低身坐下。
他垂眼,看向神色痛苦、额头和颈间冒出细汗的柳韫玉,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揉碎了。
“……去准备盥洗的铜盆,还有帕子。”
宋缙哑声吩咐道。
怀珠立刻端来了盥洗的铜盆,浸湿帕子后拧至半干,递给宋缙。
这时,玄铮也回来了。
宋缙并未看玄铮一眼,只低垂着眼,细细为柳韫玉拭去额头上的汗珠。
“查。”
他手下的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可声音却没有一点温度。
“所有花草、陈设、用具,还有人……通通给我查。”